玉符炸裂的光点还没落地,北阶上的玄真子突然笑了。
他坐在那里,灰袍破烂,嘴角带血,右手垂在身侧,紫檀拐杖断成两截。可那笑不像输家,倒像是等到了什么。
我站着没动,斩仙剑横在胸前,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灵力还在冲刷经脉,没完全稳住。猴王半跪在后方三丈处,银毛沾着灰,金瞳微眯,鼻孔一张一合。小玉靠在断碑边,脸色发白,手指掐着一道驱邪符,指尖泛青。
风卷着焦土打转,废墟静得能听见火星爆裂的声音。
然后——
玄真子的身体开始化开。
不是烟,不是雾,是血。浓稠的、暗红的血,从他七窍里渗出,顺着衣缝往下淌。灰袍鼓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皮肤一寸寸崩解,骨头咔咔作响,整个人塌下去,缩成一团蠕动的血团。
我没动。
他知道我在看。
那团血突然弹起,贴着地面滑行,快得像蛇,直扑我面门。我抬剑想挡,可它不碰实体,直接钻进眉心。
一瞬间,脑袋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
眼前黑了。
耳边响起低语,不是人声,也不是魔音,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轻笑,又像是某种古老咒文在颅骨内回荡。我看见一个影子,站在深渊边缘,背对着我,披着和我一样的玄色劲装,袖口云纹一闪而灭。
痛只持续了一息。
我眨了眨眼,视线恢复。
血团没了,北阶空了,只剩下一滩湿痕,在夕阳下迅速干涸,变成黑色。
“师父?”小玉走过来,声音有点抖。
我摆手,压下脑中残留的刺痛,没说话。刚才那一瞬太短,短到说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入侵。但我知道——那不是结束。
“他走了。”我说。
猴王站起身,抖了抖毛,鼻子猛嗅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有味儿,臭的。”
“追踪用的?”我问。
他点头,金瞳扫过四周:“七处,藏得深。”
我没再问。信猴王的鼻子,就像信自己的剑。
天快黑了。我们没回屋,就在废墟边上搭了个简易棚子。小玉守前门,我靠在石堆后闭眼调息,斩仙剑横在膝上。金丹初成,体内灵力还不听话,像野马在经脉里乱撞。我得压住它,不能让它影响判断。
夜深了。
山风变凉,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猫头鹰叫,一声接一声,听着瘆人。
小玉突然起身,走到门框边,伸手摸了摸右上角。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指尖刚触到木头,猛地缩回,掌心多了道细红线,正往外渗血。
她低头看了眼,又抹了把,血迹沾在指腹,泛着诡异的紫光。
“师父。”她低声喊我,“门框上有东西。”
我过去,接过她手,翻过来看。那道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嵌在木纹里,只有灵气接触才会显形。我用指甲轻轻一刮,底下浮出半个符印,歪歪扭扭,像虫爬。
“追踪咒。”我说,“南疆那边的老把戏。”
小玉皱眉:“谁下的?白天没人靠近这里。”
“白天没有。”我盯着那符印,“晚上就有了。”
我让她原地不动,自己提剑绕屋走了一圈。窗台、门槛、屋檐角——三处都有,位置对称,呈三角锁阵,只要有人离开居所超过十步,就会触发定位。
手法干净,不留气息,不是新手干的。
“猴王!”我低喝。
他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无声,鼻子贴地猛吸一口:“东边老松林,石头缝里有根丝,连着地脉。”
“走。”
我们三个连夜出发。他带路,我断后,小玉居中,三人成三角阵型,脚步轻,呼吸匀。山路黑,树影压着路,踩上去沙沙响。猴王一路嗅,停了七次。
第一处在老松林石缝,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黑丝缠在岩壁上,通向地下。我一剑斩下,丝线断裂瞬间,空中爆出一点绿光,像萤火,随即熄灭。
第二处在枯井井口,丝线绕梁三圈,末端埋进土里。斩断时,井底传来轻微震动,像是某种机关松脱。
第三处在断桥桥墩,第四处在药园篱笆桩,第五处在洗剑池边石兽嘴里,第六处在弟子练功的青石坪裂缝,第七处在后山祭坛残柱根部。
七处全连着地脉,组成一张无形网,只要我们踏出灵台山范围,立刻就会暴露行踪。
我一剑一个,全砍了。
最后一道丝线断开时,脑子里突然响起系统提示:
【检测到南疆巫术痕迹】
我顿了一下。
系统从不废话,更不会报无关信息。这意味着——这背后不止是玄真子一个人的手笔,还有外力介入。南疆的人,或者懂南疆术法的人,已经盯上了我们。
“清完了?”小玉问我。
我点头,收剑入鞘,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谷里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停了。
就在这时候——
铛——
一声钟响,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沉闷,厚重,像是敲在铜鼎上。
铛——
第二声。
铛——
第三声。
一共九下,每下间隔三息,不多不少。钟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剑柄上。
小玉脸色变了:“那是……正道联盟的传讯钟?”
“嗯。”我说。
“他们不是刚下了押解令?怎么又来钟声?”
我没答。
押解令是文书,钟声是战令。前者可以无视,后者意味着大规模行动已经开始。九响钟,代表三级警戒,通常用于围剿大魔头或镇压叛宗。
他们这是要动手了。
“师父,”小玉低声问,“我们还待这儿吗?”
我看了看猴王。他蹲在一块石头上,尾巴卷着剑穗,金瞳盯着钟声来的方向,耳朵微微抖动。
“他留了种。”我说。
“谁?”
“玄真子。”
小玉没再问。她知道我不会无端下结论。
我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残留一丝异样感,像有根细线扎在里面,拔不出来。刚才系统没报警,说明魔种还没激活,或者隐藏得太深。
但现在不能等。
“收拾东西。”我说,“立刻下山。”
小玉转身就往棚子跑。猴王跳下来,甩了甩毛,咧嘴一笑:“终于能打架了?”
“不是打架。”我盯着远处漆黑的山道,“是逃命。”
他不笑了。
我们动作很快。小玉背起包袱,里面是干粮、伤药、几枚保命符。猴王恢复幼态,蹲到我肩上,爪子勾着我衣领。我最后看了眼这片废墟——三年前我从尸堆里爬出来,躺在这儿喘气;三天前我一剑劈了护山大阵;现在,我又得走。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迈步往前,踏上山道。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和血腥味。
猴王突然耳朵一竖:“有人在烧东西。”
我停下,回头。
北阶方向,那滩黑血痕的位置,腾起一缕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盘旋上升,没入夜空,像一条线,连向远方。
我握紧斩仙剑,没回头。
脚下的路,开始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