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压着地平线,灰蒙蒙地铺过来,照在焦土上,像一层薄霜。风停了,灰落了,只剩斩仙剑插在地里,剑身发暗,一下一下轻轻震着,像是心跳。
我站着。
右臂还垂着,动不了,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可我没倒。也不能倒。
猴王蜷在我脚边,金毛焦黑,鼻息微弱,仍是幼猴形态,昏睡不醒。小玉跪坐在我左后方,双手撑地,脸色白得透光,嘴唇干裂,眼皮微微颤,却硬撑着没闭眼。
我们三个,谁都没动。
魔主散了,铜钱灭了,战场安静得能听见火星落地的声音。我以为能喘口气,可就在这时候——
怀里的玉珏,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灼热,像烧红的铁片贴在胸口。我低头,那半块拼好的玉珏竟自行浮起,离体三寸,缓缓旋转,古纹泛出金光,一圈圈荡开,如同水波。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嗡鸣,仿佛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老钟,在耳边敲了一下。
灵气动了。
千里之外的灵脉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魂,气流翻涌,云层撕裂,一道道淡青色的气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直冲这片焦土。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沉了几分。
我瞳孔一缩。
这动静,藏不住。
果然,不到十息,天边裂开一道口子。
灰袍猎猎,紫檀拐杖拄在虚空,玄真子踏空而来,身后跟着六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脚步未落,气势已压下。
他落下时,地面没震,可我脚底的碎石却齐齐陷下半寸。
“默儿。”他开口,声音慈祥,像长辈见了久别重逢的晚辈,“辛苦了。”
我没应。
他目光扫过战场,掠过猴王,掠过小玉,最后落在悬浮的玉珏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我知道——那是贪。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左手撑地,用斩仙剑当拐,一点一点把身子挺直。骨头咯吱作响,疼得我牙根发酸,但我站稳了。
“掌教。”我开口,嗓音沙哑,“您来得真快。”
他笑了笑,袖子轻拂:“此地异象惊动山门,为师岂能不来?这传承之物,非同小可,若落入邪修之手……不堪设想。”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话音未落,袖中忽然滑出一条铁链。
幽光流转,链身刻满镇压符文,一端带钩,一端缠着血丝。
困龙锁。
我没见过这东西,但系统提示过:专克神兽血脉,一旦缠上,修为锁死,连形都变不了。
它飞出的瞬间,直扑猴王。
我来不及反应。
铁链如毒蛇出洞,唰地一圈,缠住猴王脖颈,猛地一提——幼猴离地而起,悬在半空,金毛簌簌发抖,仍昏迷不醒。
“放开他!”我暴喝,一步跨出,却被肋骨剧痛扯得踉跄。
玄真子抬眼,眼神冷了:“你可知他是什么?斗战圣猿,天生杀劫,百年前封印他,便是怕他祸乱人间。如今你解开封印,还引动斩仙台密钥,你以为这是机缘?这是灾!”
我不答。
我盯着他腰间——那里露出半截剑柄,漆黑如墨,隐约有黑纹游动。
下一瞬,脑中突响系统提示:
【检测到掌教佩剑有魔气残留】
我心头一震。
魔气?玄真子身上?
不可能。他是灵台掌教,正道领袖,三百岁修行,德高望重。可系统不会错。它只认气息,不认身份。
我盯着那剑柄,黑纹一闪即逝,像是活物在呼吸。
“默儿。”玄真子语气缓下来,带着劝诫,“交出密钥,为师保你平安。这孩子……我会亲自镇压,不至于伤他性命。”
我冷笑:“你要的是密钥,不是保我。”
他眯眼。
我不再废话,反手一拽,将小玉拉到身后。她指尖冰凉,手一滑差点栽倒,我用肩膀顶住她,让她靠稳。
“师父……”她低声唤我,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待着。”我说。
她没再动。
玄真子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懂。这世道,不是谁拳头硬谁就对。有些东西,不该你碰。”
话音落,他双袖一振。
十二柄飞剑腾空而出,寒光森然,剑身刻着诛仙二字,一字排开,悬于空中,剑尖齐齐指向我心口。
诛仙阵。
这不是试探,是杀局。
我握紧斩仙剑,指节发白。右臂废了,左肩扛着小玉的重量,脚下土地松软,站都站不稳。可我不能退。
飞剑动了。
破空声刺耳,十二道寒光如雨点般袭来,速度快得肉眼难追。
就在剑锋距我咽喉不足三寸时——
悬浮的玉珏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嗡!
一道半圆光盾凭空浮现,将我和小玉完全笼罩。飞剑撞上光幕,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火星四溅,剑身崩出细小缺口,纷纷弹开。
玄真子眉头一跳。
我抬头,看见光盾流转着古老符文,与玉珏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在护我。
这密钥,认我为主。
“你……”玄真子盯着我,眼神终于变了,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惋惜,而是——忌惮。
我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咧了下嘴:“掌教,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他没答。
“您说斗战圣猿是灾。”我盯着他腰间那截剑柄,“可您佩剑上的魔气,又是从哪来的?”
他瞳孔微缩。
那一瞬,他眼神闪了半分慌乱,快得像错觉,可我看到了。
他抬手,宽袖一甩,彻底盖住剑柄。
“胡言乱语。”他冷声道,“魔气是你心魔所化,执念太深,便见人人是魔。”
我笑了:“那您为何不敢露剑?”
他不答。
十二柄飞剑重新悬起,比刚才更稳,更冷。
他知道我识破了。
可他不动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密钥护体,他强攻未必能破。而我虽重伤,但只要还站着,这光盾就不会散。
僵持。
焦土之上,风又起了,卷着灰烬打转。猴王仍被困龙锁吊着,小玉靠在我身后,呼吸微弱。我站着,斩仙剑横在胸前,光盾流转,玉珏浮空。
玄真子悬于五丈高空,灰袍翻飞,紫檀拐杖拄在身侧,十二柄飞剑环绕周身,困龙锁另一端握在手中。
没人说话。
远处,最后一缕晨光爬上地平线,照在玄真子脸上,半明半暗。
我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传承,是我拿命换的。”
他冷冷看着我。
“你动我徒弟,”我握紧剑柄,指节咔咔作响,“我让你灵台山,鸡犬不留。”
他笑了。
不是长辈的慈笑,也不是恼羞成怒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居高临下的笑。
“李凡。”他开口,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谈条件?”
他手腕一抖,困龙锁收紧,猴王脖颈处顿时渗出血线。
“我只需放出消息。”玄真子环视四方,仿佛已有千军万马列阵,“就说你勾结魔族,盗取封印之物,私藏斩仙台密钥,意图颠覆正道——你觉得,天下人会信谁?一个废材弟子,还是我灵台掌教?”
我喉咙一紧。
这话不是威胁,是刀,直接捅进我的命门。
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他们死后无名。
猴王救过我三次。小玉为了帮我布阵,三天没合眼。他们不是工具,是我要护的人。
可现在,他们成了我的把柄。
我咬牙,没动。
玄真子见我不语,语气更狠:“交出密钥,我放你走。这猴子,我带回山门镇压百年,不伤性命。小玉年幼无知,也算不得共犯。否则——今日之后,你便是天下公敌。”
我低头,看着掌心仍在震颤的密钥。
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忽然笑了。
“你要栽赃?”我抬头,嘴角咧开,血顺着下巴滴下,“那就拿出证据来。”
玄真子眼神一冷。
“你找死。”他冷哼一声,十二柄飞剑再度逼近,剑尖吞吐寒芒。
就在这时——
“吼!!!”
一声嘶吼炸开,震得空中尘埃簌簌落下。
是猴王。
他睁开了眼。
金瞳燃起赤焰,幼小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困龙锁勒进皮肉,鲜血顺着银毛滴落,可他不管不顾,猛地一挣!
两柄飞剑正好袭来,直取我头颅。
他张嘴,一口咬住剑身。
金牙崩裂,血顺嘴角流下,但他死不松口,咔嚓一声,硬生生将两柄飞剑咬断!
断裂的剑尖坠地,火星四溅。
他落地,四肢伏地,浑身金毛已被鲜血浸透,却死死挡在我前方,对着玄真子发出低沉咆哮。
我心头一热。
好小子。
小玉也动了。
她强撑起身,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十六张符纸,指尖划破掌心,以血催符。她口中念诀极快,声音微颤却不乱。
符纸腾空自燃,化作青烟缭绕四周,瞬间布下一层扭曲视线的迷阵。地面浮现复杂纹路,灵气紊乱,令玄真子一时无法精准锁定位置。
“师父……”她喘着气,跌坐在我左后方,“我……还能撑一会儿。”
我点头,没说话。
我把斩仙剑插进地面,借力站直身体,左手高举密钥,声音如铁:“你要这传承?”
玄真子脸色阴沉,十二飞剑重组攻势,困龙锁再次收紧,勒得猴王喉咙发出咯咯声。
“最后机会。”他冷声道。
我环视三方——猴王浴血挡前,小玉耗尽灵力布阵,我自己遍体鳞伤,却仍站着。
我们谁都没退。
“想要?”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话音落,密钥剧烈震颤,光盾骤然增强,金光暴涨,将三人牢牢护住。
玄真子勃然大怒:“找死!”
他双手一合,十二飞剑齐齐俯冲,困龙锁也猛力一拽,欲将猴王拖向高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金色光柱,垂直落下。
不偏不倚,照在密钥之上。
玉珏剧烈震颤,浮空旋转,金光冲天。
我仰头望天,眼中映着光柱,未动分毫。
猴王低吼戒备,小玉抓紧我衣角。
四人皆立原地,局势暂凝。
等待未知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