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无极的冷笑还在火浪中回荡,九幽冥火如潮水般拍打太极屏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站在阵眼位置,斩仙剑插在地面,剑身嗡鸣不止,虎口裂开的血顺着掌纹流进泥土。小玉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那道血痕还没干透,手指却仍死死扣着怀里最后一张符纸的残角。
猴王伏在我左前方,金毛焦黑,呼吸粗重,耳朵微微抽动,金瞳盯着屏障外那团不断翻涌的黑雾。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我下令——只要我还站着,他就不会倒。
可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精血燃烧带来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每吸一口气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右臂从肩到指尖全是麻木的钝痛,连握剑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走。我咬牙抬头,看见幽无极悬浮于半空,噬魂魔剑低垂,黑雾缠绕全身,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只等我们露出破绽,便会扑上来撕碎一切。
“看看你们能守多久。”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回应。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屏障撑不了多久。老乞丐留下的后手再神妙,也扛不住一个魔主真身的持续碾压。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太极图案在颤抖,黑白双鱼的光晕正一寸寸黯淡下去。裂纹从边缘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向中心。
小玉咳了一声,血沫溅在衣襟上。
猴王低吼一声,想撑起身子,却被一股反震之力压得趴回地上。
我闭了闭眼。
完了。
就在那一瞬,火线尽头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怒喝,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声笑,像是酒喝到了兴头,随手拍了下大腿那种。
然后是一只脚,踩着火星走了进来。
破烂布鞋,沾满泥灰,鞋尖还缺了一块布,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脚趾。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横着一道旧疤。接着是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壶身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醉生梦死”。
我猛地睁眼。
是他。
那个在瀑布下用树枝点过我膻中穴的老乞丐。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悠悠地走进火海,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反倒眯着眼打量起幽无极来。黑雾翻涌间,一道分身自火焰中凝形而出,抬手便朝我们拍下——掌力未至,空气已扭曲炸裂。
老乞丐咧嘴一笑,抬手就把腰间酒葫芦甩了出去。
酒葫旋转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撞上魔主分身胸口。轰然炸裂。
烈焰混着酒液爆燃,分身当场崩解,化作一蓬黑烟消散。碎片般的火雨洒落,有几滴溅到我脸上,烫得生疼。
“啧。”老乞丐咂了下嘴,从地上又捡了根草塞进嘴里,“劣酒就是不经摔。”
他慢悠悠走过来,破草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胡子拉碴,满是油污。走到我们面前,蹲下身,伸手戳了戳小玉的脸颊。
“丫头,命挺硬啊。”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
小玉没力气说话,眼皮颤了颤,算是回应。
他又看向猴王,伸手摸了把猴王脑袋上的焦毛:“你也行,烧成这样还能瞪人。”
猴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没躲。
最后,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光:“小子,你那点精血,还不够人家打个喷嚏。”
我没吭声。不是不信,是根本说不出话。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肺叶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转头望向幽无极。
“老东西,”他咧嘴一笑,“三百年前输给初代传人,现在就想靠欺负几个小辈找补面子?”
幽无极没动。
黑雾缓缓收拢,凝聚成人形轮廓,悬浮于虚空。他没说话,但整个战场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连九幽冥火都安静了一瞬。
老乞丐却不急。
他慢吞吞解下另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空了。”随手一扔,砸在岩浆湖边,碎成渣。
然后他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咒语,没有结印前兆,就那么随意地划了一下。
刹那间,苍穹撕裂。
一道银光自天而降,横贯百丈,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星光如雨垂落,在空中交织成图。银河星图自虚空中浮现,笼罩整片祭坛,星光洒下,如霜覆地。
所有人气息一滞。
我感觉体内的灵力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了。原本枯竭的经脉竟有了一丝松动感,但修为却被锁死在一个境界——炼气巅峰。
不只是我。
猴王身上的焦毛停止冒烟,金瞳中的赤焰黯淡下来;小玉指间的符纸残角不再发烫;就连我自己,燃烧精血带来的狂暴力量也被生生压制。
而幽无极——他的黑雾剧烈翻腾,九幽冥火如潮退散,连带那柄噬魂魔剑都发出一声哀鸣,光芒大减。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竟敢动规则?”
老乞丐没理他。
他只是静静站在星图之下,衣袍无风自动,破草帽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眼睛。
那不是醉汉的眼睛。
那是看透生死、阅尽沧桑的眼睛。
他扫过我们三人,目光最终落在我额角渗血的地方,轻声道:“护心壳,现在该补了。”
话音落,袖袍一挥。
一股温和气流托住我们三人身体,卸去了体内重压。我不是被疗愈,而是被“托住”——伤势仍在,疼痛未消,但至少不会因脱力而倒下。
小玉喘了口气,勉强睁开眼,手指松开了符纸。
猴王耳朵动了动,金瞳死死盯着老者双手,依旧没放松警惕。
我咬牙撑着斩仙剑站起来,盯着老乞丐:“你是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草茎从嘴角歪出来:“你不记得了?我说过,你缺个护心的壳。”
我想起来了。
瀑布下,他用树枝点我膻中穴时说的话。
那时我以为他是疯子。
现在我知道,他不是疯,是懒得装。
他转身面向幽无极,双手缓缓结印,指尖划过虚空,留下银光轨迹。星图随之旋转,星光洒落频率加快,压制力再度增强。
幽无极的身形开始晃动,黑雾不断被剥离,真身显露一角——那张脸,和我前世一模一样。
“你逃不掉。”他说,“你本就是我。”
老乞丐忽然笑了。
“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幽无极,“所以你是他自己?那你倒是问问,他愿不愿意认你这个脏东西当爹?”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然合十。
星图轰然下沉,如盖压顶。
幽无极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形被压得下坠三尺,黑雾剧烈震荡,连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这是……法则之力……”
“法则?”老乞丐嗤笑,“老子当年在天庭扫地的时候,你还在泥里打滚呢。”
他不再说话,只是立于星图中央,破衣沾灰,草帽半掀,神情肃穆。周身星光流转,如山岳不可撼动。
我站在原地,右臂还在发抖,嘴角血迹未干,但意识清醒。我看着他,戒备中隐含一丝希冀。
猴王伏在地上,金毛焦黑处冒着轻烟,呼吸粗重,但金瞳未闭,仍维持警戒姿态,护在小玉身侧。
小玉瘫坐于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双手无力垂落,但在青阳子气流托扶下未昏迷,勉强保持清醒。
祭坛中央,太极屏障仍在,星图笼罩全场,四人共处其中。幽无极受制未退,黑雾翻涌却无法扩张。
风停了。
火静了。
只有星光洒落的声音,像细沙拂过石面。
老乞丐缓缓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星图之外那团挣扎的黑影。
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接下来,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