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走得比预想慢。
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累。而是这片林子不对劲。
刚踏进迷雾森林边缘时，风还带着焦土味和草木灰的呛人气息。可走不到五里，空气就变了，湿漉漉的，像是从地底冒上来的水汽，贴着皮肤爬，黏在衣领里甩不掉。头顶的树冠厚得不见天光，枝叶交错如网，连飞鸟的影子都没有一只。
我走在前头，斩仙剑收在背后，左手按在腰间玉珏上。那东西自从进了林子就开始发烫，不是灼热，是像被人握着的手心，一阵一阵地跳。
“师父。”小玉在后面轻声叫。
我没回头：“说。”
“罗盘……转了。”
我停下，她快步跟上来，把掌心的铜罗盘递到我眼前。指针原本指向东北，现在却歪向西南，还在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拉扯着。
猴王蹲在我肩上，金瞳扫过四周，耳朵一抖一抖的。他忽然抬爪，指向左边一棵巨树。
那树少说有三人合抱粗，树皮漆黑如铁，根系裸露在外，像蛇一样盘进泥土。可我记得——十分钟前我们经过时，它明明在右边。
“树挪了位置。”我说。
小玉吸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罗盘收回怀里，右手摸上了银针袋。
我拔出斩仙剑，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划了一道深痕。剑刃入木三寸，木屑飞溅。我盯着那道口子，足足站了十息。
然后，那道刻痕一点点模糊了。树皮蠕动，像是活物在愈合伤口，不过眨眼工夫，痕迹消失，树干完好如初。
“这林子吃记号。”我收剑，“别靠树，也别落单。”
三人靠得更紧。我走中间，小玉在我左后方半步，猴王跳下我肩膀，落地行走，尾巴绷直，爪子抠着地面，随时能扑出去。
往前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脚下的路开始起伏。不是坑洼，是整片土地在缓慢移动，像有东西在下面爬。我们踩过的脚印，不出三息就被抚平，连压弯的草都会慢慢立起来。
小玉突然停住。
“怎么？”我问。
她没答，蹲下去，拨开一丛低矮的藤蔓。底下露出半截白骨，手指蜷曲，嵌在树根缝里。再往旁边扒，又是一具，头骨卡在两根粗根之间，眼窝朝天，空荡荡地瞪着。
“都是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蹲下检查。骨头泛黄，有些已经碎裂，但能看出生前受过重创——肋骨断裂处呈放射状，是被巨力砸断的；颅骨侧面有凹陷，像是被钝器猛击。不止一具，也不止一种死法。
“不是野兽咬的。”我说，“是打斗致死。”
猴王低吼一声，鼻子贴近地面嗅了嗅，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一株歪斜的老树。那树下半截埋在土里，上半截倾斜如刀锋，树根缠绕着四五具骸骨，有的只剩残肢，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布袍。
我盯着那棵树，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见过，是感觉熟。
就像……我本该认识它。
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没理会，拍了拍小玉肩膀：“走，别盯太久。”
她点头，起身时脚步虚浮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一把，触到她肩头绷紧的肌肉——旧伤还在疼，但她没吭声。
继续往前。
空气越来越闷，呼吸都变得费力。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立刻被湿气吞掉。小玉的鹅黄襦裙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黏在脸颊。
突然，前方视线一断。
一道水幕横在路中央，高不见顶，宽不知几许，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平铺在空中。水流自上而下，却无声无息，表面光滑如镜，映出我们的倒影——可那倒影不太对。
我的倒影嘴角在笑，眼睛却闭着；小玉的倒影手里拿着一把刀，正抵在自己脖子上；猴王的倒影身形暴涨，三丈高，双目赤焰，正挥棒砸向我。
“别看！”我低喝，一把拽过小玉，同时肘击身后，将猴王撞开半步。
水幕轻轻荡漾，倒影恢复原样。
“幻象。”我盯着那面水墙，“谁先动摇，谁就陷进去。”
小玉喘了口气：“过不去。”
“不一定。”她抬头看我，“我试个法子。”
不等我回应，她已抽出一根银针，刺破右手中指。血珠涌出，她捏住指尖，让血滴缓缓落下。
“你干什么？”
“纯净灵血能通异障。”她说，“我在古籍上看过，这种水幕是‘心障之镜’，要靠至诚之血才能打开通路。”
血珠落在水面上。
没有溅起，也没有沉下。
那一滴血像活了一样，顺着水面缓缓扩散，形成一圈极淡的红晕。紧接着，整片水幕开始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林中深处，传来细微的振翅声。
一点光，两点光，接着是成片的光点从黑暗中浮现。是蝴蝶，通体泛着幽蓝微光，翅膀薄如蝉翼，飞行时几乎无声。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地飞来，围绕我们盘旋，最后自发排列成一条弧形通道，直通水幕中央。
“成了。”小玉抹去指尖血迹，脸色有些发白。
我看了她一眼：“下次提前说。”
“说了你也不会让。”她小声嘀咕。
我没接话，抬脚走向水幕。蝶群自动分开，留出一人宽的路径。我跨步而入。
穿过的瞬间，像是钻进了一口深井。湿冷的水感包裹全身，耳边响起无数低语，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头皮发麻。我咬牙挺过，一步踏出。
脚下是实的。
我回头，小玉正从水幕中钻出，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猴王最后一个出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
“没事吧？”我问。
小玉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擦手。猴王甩了甩脑袋，金瞳重新亮起。
我们站在一处石台上。台面不规则，边缘参差，像是从山体硬生生掰下来的。四周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十步。远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像是火，又不像。
我掏出羊皮卷。
地图上的路线依然泛着金光，终点就在前方。可让我皱眉的是——那条路，正指向我们脚下。
“走错了？”小玉凑过来。
“没。”我盯着地图，“路是对的，只是……位置变了。”
话音未落，脚下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摇晃，而是某种缓慢、沉重的崩塌感，像是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退后！”猴王猛地低吼，一爪抓住我胳膊，另一脚勾住小玉腰带，整个人往后猛拽。
我重心不稳，直接被他拖倒在地。小玉滚了两圈，撞在石台内侧才停下。
就在我们离开原位的刹那，刚才站立的地方轰然塌陷。岩石碎裂，泥土翻卷，整块平台像被无形巨口吞噬，向下陷落。
热浪扑面而来。
下方不是泥土，不是深渊，而是一片沸腾的岩浆湖。赤红的液体翻滚着，冒着泡，蒸汽升腾，将整个空间染成暗红色。湖心位置，一座祭坛静静矗立。
黑玉材质，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却丝毫未被高温侵蚀。它孤零零地浮在岩浆之上，没有桥，没有路，只有不断崩塌的石台边缘，离它越来越远。
我趴在地上，一手撑着粗糙的岩石，一手护住小玉。猴王蹲在我侧后方，双爪抓地，尾巴绷得笔直，金瞳死死盯着湖心。
“师父……”小玉喘着气，右手还按在肩伤上，声音发颤，“那是什么地方？”
我没答。
羊皮卷在我怀里发烫，地图上的金光几乎刺眼。可我知道，现在不能碰，不能看，更不能靠近。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黑玉祭坛上。
那一刻，我听见了心跳。
不是我的，也不是他们的。
是这座林子的，是这片岩浆湖的，是那座祭坛的。
咚——
咚——
像钟，又像鼓，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我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伏在残存的石台上，谁也不敢动。
岩浆翻滚，热浪蒸腾，可我们谁都没擦汗。
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步踏错，这地方就会把我们全吞下去。
小玉慢慢坐起来，左手仍按着伤口，右手悄悄摸向银针袋。猴王的爪子抠进岩石，关节发白。我盯着祭坛，一眨不眨。
金光在地图里流动，催促我们前进。
可我没动。
动不了。
不是怕。
是这地方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