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根铁丝勒进脑仁里。我往前迈了一步，阶梯冰冷，那股铁锈混着檀香的味道更浓了，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血和灰。掌心的符号烧得厉害，皮肉底下像有蚂蚁在爬，每走一步都扯着神经跳。小玉没说话，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猴王走在最前，金瞳扫着岩壁缝隙，爪子落地无声，尾巴绷成一条线。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机关，不是阵法，是“活”的。
我们踩的不是石头，是某种东西的脉搏。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一开，一座圆形祭坛立在空洞中央，九根断裂的锁链垂在四周，像是曾经捆过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祭坛正中，一尊青铜鼎悬在半空，没有支撑，也没有风，可鼎身微微晃动，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托着。鼎里浮着一卷玉简，青光流转，缓慢旋转，像在等人。
我掌心的符号猛地一烫，整条手臂都麻了。
它在动，像是要冲出去。
我盯着那玉简，脚下一沉，往前走。小玉跟上半步，手已经摸进了袖口。猴王回头看了我一眼，金瞳微缩，没阻拦，只是低吼一声，爪子按在地上，随时能扑。
三步，两步，一步。
我伸手。
指尖刚碰上玉简，天就裂了。
一道金色光柱从岩顶直劈下来，粗得能把人吞进去，轰地罩住整个祭坛。空气炸响，耳朵瞬间失聪，眼前只剩一片金。我本能想抽手，可那玉简像是长在了我手指上，吸住了，拉不回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开了门。
就在这时候，背后风声一紧。
我没回头，但汗毛全竖起来了。
“猴王！”我吼。
他比我还快。
金箍棒从虚影里抽出，带着破空声横扫而出。三支漆黑箭矢在半空炸开，碎成粉末，落地时滋啦作响，焦黑一片，冒出腥臭的烟。毒箭。见血封喉的那种。
我猛地转身，目光钉死在祭坛边缘。
那儿立着一尊石雕，残破不堪，是个古代侍从的模样，手里捧着空盘，眼眶黑洞洞的。可刚才那一瞬，我分明看见它眼里闪过红光。
“藏了多久？”我声音压着火。
石雕没动。然后，表面开始龟裂，咔咔作响。灰袍修士从里面走出来，双手摊开，脸上挤出笑：“前辈息怒，晚辈并无恶意，只是奉命守护此地，见证传承降世……方才箭雨，是护鼎禁制误触，绝非针对三位。”
我冷笑：“误触？箭头冲我后心来的，你也叫误触？”
他低头，语气恭敬：“禁制认敌，或许感应到外力侵扰，自行激发。”
“那你呢？”我盯着他，“怎么躲石像里？等传承现世？”
他不答，只退了半步，手悄悄往袖子里滑。
小玉突然开口：“师父，他袖口有符灰。”
我眼神一冷。猴王低吼，金箍棒扛肩，一步踏前，震得地面裂开细缝。
灰袍人脸色变了变，赶紧摆手：“真无恶意！我只是……只是恰逢其会，见光柱降下，便现身查看……”
“查看？”我往前走了一步，“你站的位置，正好卡在祭坛出口。你是来‘查看’，还是来堵门的？”
他嘴角抽了抽，笑容僵住。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金光猛地震动。
玉简在光柱中剧烈颤抖，青光炸开，啪地一声碎成三道流光，分也不分，直冲我们三人面门。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光钻进脑袋的瞬间，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识海。信息洪流冲进来，全是碎片——古老的文字、模糊的画面、断续的口诀，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蛮横地塞进我的记忆里。我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双腿发软，可不能倒。倒了，就是靶子。
小玉闷哼一声，双膝跪地，手却还抬着，像是本能接住了那道光。她脸色发白，嘴唇抖，可眼睛没闭，死死睁着，像是在对抗什么。
猴王最惨。他仰头咆哮，声音不像人，也不像猴，倒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嘶吼。身体忽大忽小，金毛翻涌，银纹在皮下乱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打架。他双爪扣地，指甲崩裂，血顺着指缝流，可还在撑。
三道光，一分不差，全进了。
金柱缓缓消散，玉简没了，鼎也落回祭坛，像个普通的古董。空气安静得吓人，连风都没了。我喘着气，掌心那符号已经褪去，只留下一道浅疤，像被烙铁烫过又愈合的痕迹。
我低头看手。
还好，还能动。
抬头，小玉已经慢慢站起来，脸色还是白，但站稳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湿透的符纸重新塞回袖袋。猴王也恢复原样，幼猴大小，蹲在我左后侧，金瞳盯着灰袍人，嘴里低吼没停。
我转向那人。
“你说是误触。”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那现在——你还走得了吗？”
他站在原地，没动。
手还藏在袖子里，可身体绷紧了，像是随时准备逃。
我没逼他。现在杀他容易，可我不急。这地方有禁制，能射毒箭，说明不止他一个。他敢来，就一定留了后手。或者，他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
我环顾四周。
祭坛静得可怕。九根断链垂着，青铜鼎蒙尘，像是几百年没人碰过。可刚才那三道光，不可能没人察觉。这种动静，哪怕隔着十里，也能看见金柱冲天。不出一个时辰，消息就会传开。
传承现世。
机缘出山。
接下来，来的就不止一个灰袍人了。
我摸了摸腰间的石牌袋。画像还在。李凡扛剑，小玉挎包，猴王骑肩。一笔没少。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转头看小玉：“伤怎么样？”
她摇头：“没事，就是脑子还有点嗡。”
我看猴王。
他咧嘴，带血的尖牙露出来，点头。
我嗯了一声，走到祭坛中央，盯着那尊青铜鼎。玉简没了，可鼎底似乎刻着字。我蹲下，手指抹去灰尘，露出几个扭曲的符号——和我掌心的一模一样。
这地方，真是为我准备的。
我站起身，看向灰袍人。
“你是谁的人？”我问。
他沉默。
“不说也行。”我拍拍手，灰落下来，“反正你走不了。这祭坛有禁制，外人入内，除非持有信物，否则出不去。你要是没，那就只能等下一个想进来的人，替你破局。”
他脸色一变。
我笑了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老实交代；要么，等外面的人打进来，把你当炮灰用。”
他喉咙动了动，还没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石头滚落。
我眯眼。
猴王耳朵一抖，金瞳转向左侧岩壁。
小玉也察觉了，手再次摸进袖口。
我站着没动，目光仍钉在灰袍人脸上。
“还有多少人？”我问。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可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右上方瞥了一瞬。
我顺着看去。
那儿有块凸起的岩石，阴影很深，像是天然形成。可刚才，那块石头的轮廓，似乎和现在不一样。
有人。
不止一个。
躲在高处，盯着我们。
我收回视线，冷笑：“你说是误触，其实是在等这一刻吧？等我们拿了传承，再动手抢？”
灰袍人额头冒汗，没否认。
我懒得再问。这种人，墙头草，哪边强跟哪边。现在不动手，是觉得外面的人还不够多，怕自己成了牺牲品。
好得很。
我转身，背对他，走向小玉。
“待会儿可能要打。”我说。
她点头：“符还够。”
猴王走过来，站在我左后，低吼一声。
我看着祭坛四周，九根断链，像是曾经锁过什么东西。现在锁链断了，封印松了，东西跑了，还是被人放了？
管他。
来一个，杀一个。
来十个，杀一双。
我抬起手，掌心对着青铜鼎。
那道浅疤还在，隐隐发烫。
刚才那股信息流里，有段口诀，我没念。现在不想念，也不能念。太危险，像是打开某个不该开的门。
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上它。
远处，又是一声轻响。
这次更近了。
我眯眼，盯着那块凸起的岩石。
动了。
岩石的阴影偏了一寸。
我嘴角一扯。
来了。
我抬手，点了点猴王的肩膀。
他懂。
金箍棒无声抽出，扛在肩上，金瞳锁定那片阴影。
小玉捏紧最后一张爆炎符，站在我右侧，呼吸平稳。
灰袍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不知道该跑还是该跪。
我没再看他。
盯着那块石头。
风停了。
祭坛静得能听见心跳。
然后——
石头后面，一只手指，慢慢搭上了岩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