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在脚下延伸,像一条贴着山体爬行的蛇。我踩实每一步,脚底能感觉到岩石的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藤蔓被拨到两旁,露出更多灰白色的岩层,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猴王趴在我肩上,这次没打盹。他耳朵竖着,金瞳盯着前方老者的背影,尾巴一圈圈绕着我的脖子,不紧不慢地收着劲,像是随时准备发力。
小玉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没说话,但偶尔会伸手扶一下岩壁,指尖掠过石面时留下极淡的一道湿痕——那是她在试探有没有符阵残留的灵息波动。
老者走得很稳,拐杖点地的声音规律得像更夫敲梆子。沙、沙、沙。三步一停,五步一顿,但从不停太久。他始终背对着我们,破草帽压着脸,袍角在风里轻轻晃。
“这路……修了多少年?”我开口,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风声。
老者没回头,只道:“没人修。”
“那怎么还在?”
“因为有人走。”他说,“一百年前,也有三人走过这里。一个疯了,倒在半途,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一个化成了尘,骨头都没剩下;最后一个,活着回来了。”
我眉心跳了一下。
“回来的人呢?”小玉抢着问,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老者脚步微顿,拐杖在地上划出一道短痕。“他进去了,出来时没了魂。站在崖边看了三天天,第四天早上,自己跳了下去。”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猴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你讲这些干什么?吓唬人?”
老者还是没回头。“不是吓唬。是提醒。你们要去的地方,不该现在去。可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我就得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我不吭声,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石头开始泛青,踩上去有种滑腻感。雾气也变了,不再是山林间那种湿重的白,而是带着点灰紫色,缠在脚踝处不肯散。
“这条道,本不该存在。”老者忽然又开口,“它不属于现在的山势,也不归任何门派管辖。它是‘断脉’的一部分。”
“断脉?”小玉低声重复。
“天地灵气运行的线路断了,留下的残迹。”老者抬起拐杖,指向左侧山壁,“看见那些裂缝没有?里面原本有灵流,现在干了。但有些东西,还顺着旧路走。”
我顺着他的杖尖看去。岩壁上确实有一道斜裂,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刀削。裂缝深处,隐约有光丝浮动,一闪即逝。
“什么东西顺着旧路走?”我问。
“迷途的魂,失主的器,还有……改过命的人。”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比如我。”
我没接话。
但他知道我在等下文。
“我当年也是从这条路进去的。”他说,“出来时,命是改了,代价也付了。活下来了,可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亲人不认识我,朋友避着我,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陌生。”
他停下,终于侧了半边脸。
草帽下那只露出来的右眼,浑浊里透着冷光。
“所以我不劝你们回头。回头也没用。你们已经动了心念,踏了实步。但我得告诉你们——前面那光,不是引路的灯,是吞人的口。”
我盯着他。
他不躲不闪。
片刻后,我道:“那你为什么带路?”
“因为我看见你腰间的玉珏。”他说,“它缺了一半,却还在发光。这种东西,要么是找死的凭证,要么是破局的钥匙。而你是拿着钥匙的人。”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我握了握剑鞘。
掌心有点汗。
再往前百步,山道突然变宽了些,勉强能容两人并行。两侧岩壁收拢,形成一条天然的廊道。头顶的雾越来越稀薄,空气里多了一丝铁锈味。
老者走着走着,忽然抬手。
我们立刻止步。
他指着前方。
雾中,有一点微光浮着。
不大,像是谁在远处提了一盏灯笼,光色偏蓝,不亮,却刺眼。
“到了。”他说。
我眯起眼。
那光在动。不是摇晃,而是缓缓呼吸似的明灭,一下,又一下。随着它的起伏,脚下的岩石也开始发烫,透过鞋底传上来一阵阵热浪。
“那里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老者声音压低,“别被光骗了。它看着温和,其实能蚀神。走得越近,听得越多——过去的声音,未发生的事,甚至你自己都忘了的念头,都会冒出来。”
小玉的手悄悄摸进了袖袋。
猴王全身毛炸开,爪子扣紧我肩头。
“里面有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老者摇头,“我没进去过第二回。第一次进去,只记得听见了自己的哭声。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在崖下了。十年过去了。”
我盯着那光。
它离我们大约三十丈,藏在更深的雾里。光晕边缘,似乎有影子晃动,像是人形,又不像。
“危险重重。”老者说,“你们要小心。”
我点头。
想再问点什么,可一抬头,眼前空了。
老者不见了。
拐杖、身影、连同他踩过的地面痕迹,全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只有那条窄道,依旧通向光芒。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昨夜残留的血腥气和青玉灯的余温。我站在原地,没动。
猴王低吼:“师父,这老头玩消失?搞什么鬼!”
小玉靠近一步,声音发紧:“他不是凡人……最后那句话,像是交代遗言。”
我没答。
手按在斩仙剑柄上,指节发白。
那光还在呼吸。
我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地时,岩石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小玉立刻绷直身子:“师父,地上有骨片。”
我低头。
碎屑铺在路中央,颜色发黑,形状扭曲,不像是人骨,也不像兽骨。更像是某种壳,烧焦后崩裂的残渣。
“有人试过。”我说。
“然后死了。”猴王接话。
我又往前走。
一步,两步。
距离缩短到二十丈。
光变强了。
不再是柔和的蓝,而是掺了银丝,像水波一样荡开。空气中开始有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人语,而是一种低频的嗡鸣,钻进耳朵,直抵脑仁。
小玉踉跄了一下。
我反手将她拉到身后。
“别听。”我说,“闭气,守神。”
她咬牙点头,手指掐进掌心,靠疼痛保持清醒。
猴王伏在我肩上,耳朵贴紧脖颈,借我的体温压住躁动的血脉。
十丈。
光已笼罩整条通道。
我看见了光里的东西。
一座石碑立在雾中,半埋于地,表面布满划痕。碑顶有一道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等着什么物件嵌入。
而在碑前,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不是深渊,而是一条暗河。河水不流动,颜色漆黑,表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却无声无息。
最诡异的是——河面上横着一根石梁,仅容一人通行。梁的尽头,就在碑脚下。
“那就是入口?”小玉喘着气问。
“可能是。”我说。
“咱们……过去吗?”
我没答。
因为就在这时,光变了。
它不再呼吸。
而是猛地一缩,随即暴涨。
一道光柱从碑顶射出,直冲云霄。雾被撕开,天空显出一角,灰白如纸。
紧接着,嗡鸣声变成了低语。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说的都不是现在的事。
有女人在哭,喊着“别走”;
有孩子在笑,叫着“爹”;
还有一个声音,冷而熟,一字一句地说:“你终究还是会来的。”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小玉捂住耳朵,脸色发白:“师父……快走!不能再听了!”
猴王嘶吼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打得嘴角出血,才把神志拉回来。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
硬生生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光柱持续了三息,然后熄灭。
一切恢复原状。
只有那盏蓝光,依旧静静浮着。
我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额角滑下。
刚才那一瞬,我看见了灵台山的钟楼,看见了小玉跪在雪地里递上拜师帖,看见猴王第一次撕开封印时眼中的赤焰。
全是我经历过的。
可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路。”我低声说,“是陷阱。”
“可我们已经没得选了。”小玉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来都来了。”
猴王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血:“怕个球!大不了打穿它!”
我看着那根石梁。
窄,滑,底下是死水。
但必须过。
我伸手,从腰间石牌袋里摸出那张纸。
小玉画的三人像。
歪歪扭扭,李凡扛剑,小玉挎包,猴王骑肩。
一笔未损。
我把它折好,塞回袋中。
然后迈出一步。
踏上石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