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夏天，翠岭举办了滑翔伞定点国际公开赛，春天传来消息，到了五月份，山脚下的民宿3个月前就订光了。
这一队国际运动员，在比赛周正式开始前几天，已经来摸底比赛场地了。站在起飞场附近，用不同口音的英语讨论气流稳定性和着陆点坡度。其中一个瑞典运动员眼尖，指着远处峡谷，那有一个遥控飞行器在空中缓缓盘旋——不是常见的商用航模那种千篇一律的流线型，而是像一只鸟，机翼在气流中微微弯折，姿态悠闲。这群运动员中有一个瑞典人，提尔森・伯格伦，四十岁，身高一米八五，旁人专心地紧盯风速、研判气流、规划飞行路线，即便瞥见崖壁上空陌生的飞行器，也只是扫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却把目光牢牢锁着赵商女那架渐渐贴近崖壁的鸟机飞行器，纹丝未动。直到那只手工打磨的控制盒因没做哑光磨砂处理，外壳在夕阳下折出一点细碎亮光，他才后退半步，视线依旧没有移开。
几个运动员跟着提尔森往崖下走，找了很久，终于见到正在操控鸟机的赵商女，运动员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竖起拇指夸她是勇敢的人，有人指着翼型问了几条气动优化的思路。赵商女一边和这群运动员用流利的英语对话，一边回到了营地小木屋。他们围在工作台边，仔细查看她用手磨的机头，上面还留着她试飞时摔碎的细微裂纹。
伯格伦家族在哥德堡经营着一家精密航空零部件制造公司，专做小型飞行器的碳纤维异形件和钛合金连接结构，客户涵盖数家欧洲轻型运动飞机制造商，还有一家不愿公开名称的军用无人机承包商。这家工厂由他父亲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创立，2018 年提尔森接手后，把业务从传统机械加工，拓展到复合材料预浸料与自动化铺层工艺。彼时北欧能做出军工级公差、小批量定制变曲率机翼前缘的私人工坊，拢共不超过三家，他便是其中一家的掌舵人。
提尔森在瑞典曾见过一个穷尽半生打磨无动力飞行器的怪人。那人耗了十几年光阴，从偏远渔村辗转投奔航空研究所，最后在友人资助下造出唯一一架原型机。它掠过整片火山熔岩台地，稳稳降落在韦斯特曼纳群岛的灯塔旁。后来那架原型机被私人航空博物馆收藏，从此再无第二架复刻之作。并非技术层面做不到，那人的全套设计图早被好几家实验室拆解研究，凭三维扫描与复材工艺，翼型几何弧度完全可以一比一复刻。但谁都没有拿去量产，也没有人再去改进它。因为无法商业化，这种飞行器承载着梦想，但是延伸到可以载人载物的商业使用场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提尔森在翠岭看到鸟机盘旋的姿态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瑞典那架原型机的影子。这两架机器之间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差，但它们的灵魂是相通的——不是模仿鸟的外形，是理解鸟的逻辑和灵魂。
他望着赵商女，内心触动，就她一个人吗？单枪匹马，蜗居在这个小木屋里。他问她，有没有想过这个东西没有商业化的前途。他说这句话，像是把一个他自己思考了太久的问题又拿到自己面前，这次等别人跟他自己一起想。他告诉她，很多无动力飞行器的基础研究正被航空企业悄悄拿去做商业化测试，但申报专利的大多是载重型支线无人机——那些公司不关心能不能载人，他们只关心能不能载货，能不能降成本，能不能在监管缝隙里找到一个不需要适航证也能运营的合法身份。即使设计出载人版本，也很难拿到型号合格证。他提到瑞士的始祖鸟公司，每年只产出1-2台供给发烧友，根本无法量产。他说完之后没有追问她的想法，只是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随身的咖啡和折叠杯，向她讨了杯热水，冲咖啡去了。然后，他端着咖啡静静地望着窗外，他的浅金色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灰白，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像北欧冬天结冰的湖面。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等待——他不判断，只是把一个问题放在她面前，等她来决定是否接下这艘船票。
赵商女站在工作台边，她没有透露自己正在研究压电收集器，从鸟机机翼脉动中收集能量，把每一口微弱的震颤变成电力，储存在薄膜电池里。她的沉默让运动员们不再多问，他们陆续离开。提尔森走到木屋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不管未来是以怎样的方式，你和许多只信天翁已经飞越了同一片风暴。
比赛周正式开始，峡谷热闹了整整七天。两岸的坡地上一夜之间冒出了帐篷和集装箱改装的小店。卖烤乳扇的、卖泡面的、卖氧气罐的，还有租露营装备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用汉、英、日、韩四种文字写着，歪歪扭扭地挂在遮阳棚下面。
不同颜色的伞翼在山谷上空铺开，像一群迁徙的大鸟。观众席上有举着望远镜的老外，有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还有把小孩架在脖子上、仰头看得忘了喝水的本地人。缆车从早到晚不停地转。
………
比赛周结束，运动员们陆续离开，赵商女一个人坐在小木屋的铁架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像信天翁一样 孤影斩浪 叩问苍宇 试问 代价几何……….
第三年，赵商女继续优化鸟机，她把全部精力都押在了软式翼帆上。在上升气流不足的时候，在前翼和后翼之间展开一片柔性帆袋，像信天翁在弱风里调整翼尖角度一样兜住更多气流；等爬升到预定高度不需要再上升时，帆袋自然收拢，让飞行器恢复干净的翼型继续滑翔。
她把第一版帆袋缝好之后，在木屋后面的平地上做了个简易的测试架。用一根长竹竿挑着帆布，对着峡谷里灌上来的风，看它在不同风速下的展开形态。那天风不大不小，帆布在竹竿上稳稳地鼓成一个圆弧形，兜住的风把竹竿都压弯了。她蹲在旁边，觉得有戏。但第一次挂到机翼上试飞就露了馅——在真实飞行中，气流不是均匀地从正前方来的，而是从各种角度斜着、卷着、翻着往机翼上撞。帆袋兜住的不只是上升气流，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湍流，整个飞行器被拽得左摇右晃，像被人揪着领子往不同方向扯。帆袋边缘的受力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在翼根处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
软式翼帆这条路要尽快走通，眼下她手上缺了那几组关键的实验数据，没法让帆袋和机翼完成最终配合。而每一个障碍，都在向她证明她离那扇真正的门只差一步之遥。
……..
在营地呜呜的冷风里，在灰白色的月光下，小木屋里传出压抑的哭泣声…….
她要潜入李志强家中，去取回那串曾被夺走的航标数字，
“属于我们的东西，如果你不还给我们，那我就自己去拿……..就这么简单！”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声音。
她把心中的天理凌驾在了法律之上…….那也是付云通，在她的内心世界，留下的痕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