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分析结果已经挂在那里整整一个小时了。
李还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那几行字，眼睛都没有眨几下。屏幕上是一份完整的代码分析报告，军方保密级别最高的那种，是铁膝从服务器里偷出来的。红色的大号字体标注着结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视网膜上。
【自毁协议与意识核心完全绑定。协议触发后，意识核心将被彻底格式化，数据不可恢复。】
【解除协议的唯一方式：物理接入AI城核心服务器，手动清除底层代码。】
【风险等级：最高。执行过程中，目标意识可能出现不可预知的变化。】
李还原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住了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学开始就有了，咬到指节上的皮肤发白，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他的牙齿很用力，用力到手指微微发麻，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军方包围了AI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擦过铁皮，“所有出入口都被封锁了。地面有装甲车，地下有电磁屏障。进去就是死。”
没有人回答。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铁膝蹲在门口，背对着他，像一尊银色的雕像，一动不动。远处传来城中村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时。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他掀开一个角往外看。巷口多了一辆黑色面包车，没有牌照，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已经是第三辆了。从昨天开始，他的铺子周围就多了这些车。军方的人，便衣的，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停着，像一群蹲在猎物洞口等着的猎犬。
李还原放下报纸，转过身。
铁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身体半蹲在卷帘门下，头低着，勉强挤了进来。它胸口的能量灯闪了三下——那种节奏是“紧急通讯”的意思。
“我带你去。”铁膝说。
李还原看着它。
“但我需要你先修好我的武器系统。”铁膝的语音合成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像是在犹豫，“军方在AI城外部署了电磁脉冲炮。一炮就能瘫痪所有电子设备。我的护盾撑不住。”
李还原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指节上有一个深深的、发紫的牙印。
“修武器？”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铁膝低下头，金属的脖颈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
“对。电磁脉冲发生器，装在右臂。”
李还原沉默了。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今年三十岁，修了十年车，修了三年摩托车，修了无数台洗衣机、冰箱、电风扇。他修的都是好东西。能让一台报废的发动机重新点火，能让一个卡死的齿轮重新转动，能让一个停摆了二十年的钟表——不对，那个还没修好。
他从来没有修过武器。
“我修了一辈子好东西。”他说，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在碎裂的边缘，“你让我修杀人工具？”
铁膝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那两颗他亲手车出来的滚珠在球形关节里滚动了一下，无声无息。它跪在那里，两米多高的银色身躯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修，方如会死。”铁膝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方如死了之后，她的机器人军队会失控。几万个AI没有领袖，没有约束，有的会复仇，有的会恐惧，有的会疯狂。到时候死的不止她一个——是几亿人。”
铁膝抬起头，两颗LED灯对准了李还原的眼睛。
“李师傅，我知道您不愿意。我也不愿意。但有些事，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李还原咬着扳手。
那把活口扳手他用了八年，手柄上的防滑纹路已经磨平了，虎口处有一道他自己的牙印——去年修一台卡死的发动机时咬的。他现在又咬住了同一个位置，牙齿嵌进那个旧牙印里，严丝合缝。
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就是两行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咬着扳手，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桌面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声。
他咬了五秒钟，把扳手从嘴里拿出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行。”他说，“我修。”
铁膝的能量灯亮了三档，不是变亮，是变暗。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是它表达悲伤的方式。
李还原蹲下来，打开铁膝右臂的装甲盖板。
武器仓暴露在灯光下。不是他想象中的激光炮、导弹发射器或者某种科幻电影里的能量武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特斯拉线圈，铜丝绕成的螺旋状结构，一层叠一层，像一窝静止的蛇。线圈的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是灰白色的，混着一些金属粉末和油污，像很久没有清理过的空调滤网。
线圈的导线接头处有氧化的痕迹，铜丝变成了铜绿色，绝缘层已经开裂了。电源模块的散热风扇被灰尘堵死了，扇叶转不动，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像是在努力活着。
李还原愣了一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我见过更蠢的”的那种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荒唐，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你这不就是吸尘器堵了吗？！”
铁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武器仓，又抬起头看了看李还原。
“特斯拉线圈是一种高——”
“我知道特斯拉线圈是什么。”李还原打断它，从铺子角落里拖出那台用了十年的吸尘器。吸尘器的外壳是红色的，已经褪色成了粉色，吸管用胶带缠了好几圈，集尘桶里还有上次吸的木屑和猫毛。他把吸尘器的插头插进插座，按下开关，吸尘器发出尖叫般的轰鸣。
铁膝往后退了半米。
“别动。”李还原把吸尘器的吸管怼进铁膝的武器仓，对着特斯拉线圈的缝隙一顿猛吸。灰白色的积灰被吸进吸尘器，顺着透明管壁往上飞，像一场倒着下的雪。线圈表面的铜丝露了出来，是紫铜色的，在灯下发着暗哑的光。
他又换了一个角度，吸线圈底部的灰尘。那里的积灰更厚，已经结成了硬块，他用螺丝刀先撬碎，再用吸尘器吸。
三分钟后，武器仓里的灰尘被清干净了。
李还原用万用表量了一下线圈的电阻，正常。量了一下电源模块的输出电压，正常。把散热风扇的轴用钳子转了转，卡死的扇叶松动了，他滴了两滴缝纫机油进去，风扇开始平稳地旋转。
他合上装甲盖板，拍了拍手。
“好了。”
铁膝抬起右臂，手掌张开。手掌中央的圆形发射口亮起一圈淡蓝色的电弧，兹拉兹拉地响，像一簇微型的闪电在跳舞。电弧的颜色从淡蓝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淡蓝，频率稳定，波形完美。
武器系统重启成功。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维修完成：电磁脉冲发生器。】
【维修方式：清洁散热系统，疏通堵塞，润滑风扇轴承。】
【道德值：-50。当前道德值：-50。】
【备注：宿主首次维修攻击性武器系统。系统建议——不建议再次进行此类维修。】
李还原关掉了系统面板。
“少废话。”他说。
他开始收拾东西。工具箱绑在三轮车的后座上，用两根弹力绳固定好。工具箱里装着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绝缘胶带、锈敌喷雾——那瓶喷雾只剩不到四分之一了，瓶身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把高压水枪也架在车斗里，水枪的塑料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洗车专用”。
铁膝站在三轮车旁边，低头看着那架水枪。
“就这？”
“够了。”李还原把水枪的进水管塞进一个塑料桶里，桶里装满了水，是他从铺子里的水龙头接的，“高压水柱能冲散步兵编队，水里的电解质能短路轻型机器人的电路板。我不是去打仗的，我是去修东西的。这些东西只是让我能走到目的地。”
铁膝的能量灯闪了闪。
“您什么都想过。”
“没想过。”李还原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工具包，“只是想怎么活着回来。”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
桌上的表还躺在那块绒布上。表盘泛黄，表镜有裂纹，表针停在十点十分。他拿起表，翻到背面，拇指蹭了一下那行刻字。“修好它，我就回来。”没有灰尘。他把表贴在耳朵上，屏住呼吸，听了三秒钟。
嗒。
他听到了。
一声极轻极轻的、像针尖刺破纸面的声音。
他放下表，盯着表盘。那根秒针——那根停摆了二十二年的秒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跳了一格。从十点十分零秒，跳到了十点十分零一秒。
然后停下了。
又停下。
但那一下跳动，他看见了。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修复进度：0.02%。】
李还原把表用绒布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不是裤兜，不是口袋，是抽屉最深处，和那些他舍不得扔的旧东西放在一起。一张2024年的电影票根，一盒还没拆封的机油滤芯，一把断了齿的梳子。
他看最后一眼铺子。
墙上挂着的工具还在，整整齐齐的。货架上的零件盒还在，标签都是他手写的字。柜台上的账本翻开着，最后一笔账是昨天外星战舰的580块保养费。门口的小板凳上登机本写满了三页，最后一个名字是“家用机器人-R2”，旁边备注着“语音模块乱码”。
“等我回来修。”他说。
他拉下卷帘门，没有上锁。
三轮车的发动机是二冲程的，排量只有五十毫升，是他从一辆报废的摩托车上拆下来改装的。油箱里还有半箱油，掺了二冲程机油，加一脚油门排气管就冒蓝烟。李还原跨上三轮车，把工具包背在身后，拧了一下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像一只生气的小型犬。
铁膝跟在旁边，一步跨出去就是两米，跟得很轻松。
“你走路就行，不用跑。”李还原说。
“您这车时速多少？”
“最快三十。”
铁膝的步频降了下来，和三轮车并排走着。“我的慢走时速是三十五。我走慢点。”
车灯的光束在黑暗的巷子里晃动。城中村的夜很深，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李还原经过早餐铺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朝他挥了挥手。李还原没有停车，但他也挥了一下手。
三轮车穿过城中村的主街，穿过夜市摊位的残骸——炭火还在冒烟，塑料凳子倒了一地。夜风卷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酸味，扑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车速不快不慢，三十码刚好够他把这条走了十年的街再看一遍。
出了城中村，路就宽了。双向四车道，路灯亮得刺眼，路面上没有车，也没有人。封路了。从两个小时前开始，军方封锁了通往AI城的所有道路，半径五公里内禁止任何车辆和行人通行。
李还原看见了前方的封锁线。
橙色路障摆了四排，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路障后面是三辆装甲车，车顶的探照灯正在来回扫射。探照灯的强光扫过李还原的脸，刺得他本能地侧了一下头。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不容置疑。
“前方是军事管制区，立即停车！立即停车！”
李还原没有停车。
他把油门拧到底。五十毫升的二冲程发动机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排气管冒出一大团蓝烟，车速从三十爬到了三十五——不能再快了，链条已经在打滑了。
“坐稳了！”他朝铁膝喊了一声。
铁膝的腿突然加速，从慢走变成了奔跑。它的脚步砸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声都像打桩机的重锤。它在两秒内就从李还原身边超了过去，冲到了三轮车前面二十米的位置。
“我开路。”它在通讯频道里说。
封锁线前的战斗机器人冲上来了。三台，每台一米五高，四足结构，身上挂着各种传感器和武器模块。它们的动作协调一致，像一群捕猎的蜘蛛。
铁膝没有减速。
它冲进了机器人的队列里，右臂猛地一挥，电磁脉冲炮没有启动——它没有用武器，而是用拳头。金属拳头砸在第一台机器人的躯干上，把那台机器人打飞出十几米远，砸在路障堆里。第二台机器人的机械臂伸过来抓它的腿，铁膝一脚踩碎了那只机械臂的关节。第三台机器人发射了一枚烟雾弹，白色的浓烟在道路上弥漫开来。
李还原看不见了。
但他没有减速。
三轮车冲进了浓烟里。他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工具包里抽出锈敌喷雾，对着两侧各喷了一下。雾线在烟雾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轨迹，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铁膝从烟雾里退出来，左肩装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露出底下的电路板。它的右腿膝关节——那颗他亲手车出来的滚珠——还在完好地运转着，每一次弯曲都无声无息。
“通道开了，走！”
李还原拧油门，三轮车冲过了封锁线的第一道关卡。
身后，探照灯还在扫。扩音器里换了一个人喊话，不是之前的那个了。“各单位注意！目标已突破第一道防线！重复，目标已突破第一道防线！”
军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前方五百米，第二道封锁线已经架好了。这不仅仅是路障和装甲车——还有一门电磁脉冲炮。那东西装在卡车的底盘上，炮口直径一米五，里面蓝色的电弧正在聚集，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闪电。
李还原看见了那门炮。
铁膝也看见了。
“我能挡。”铁膝说，“但只有一次。”
“别挡。”李还原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橡胶柄螺丝刀——就是他柜台里最普通的那把，价值八块钱，五金店买的。
他朝车轮奔跑。
铁膝愣住了。“李师傅！”
李还原没有停。他冲到电磁脉冲炮的控制面板前面，面板外壳是金属的，没有锁，用力一掰就开了。里面是一排排的电路板和继电器，还有一块主控模块。他用螺丝刀的金属头找到主控模块的电源线——两根，红和黑——然后把螺丝刀的橡胶柄塞进了两根线之间。
橡胶柄是绝缘的。
但没有完全绝缘。
两根电源线被橡胶柄挤到一起，短路了。主控模块的保险丝瞬间熔断，面板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炮口凝聚的蓝色电弧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然后消失了。
李还原用螺丝刀的金属头敲了一下保险丝的座子，把熔断的保险丝弹出来看了一样——玻璃管里面的熔丝断了，两端的银帽还是亮的。“保险丝烧了，”他说，“换一根就行。”他把保险丝揣进了口袋。
将军的声音从指挥中心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大得整个封锁线都听得见。
“那只是把螺丝刀！他用一把螺丝刀短了我们的电磁脉冲炮！”
没有人回答他。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李还原跑回三轮车，拧动油门。发动机又突突突地响起来了，蓝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夜风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铁膝跟在他身后，右腿的膝关节每一次弯曲都无声无息。
前方是AI城的入口。那扇生锈的铁门还开着，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门口多了两辆装甲车，还有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的枪口对准了他。
李还原没有停车。
他骑着三轮车冲下了高速公路的匝道，车斗里的工具箱弹跳了一下，高压水枪的水桶洒出了一半水。三轮车的减震到底是他的膝盖撑着的，每一次颠簸都震得他骨头疼。
铁膝突然加速，冲到了三轮车的前面。
“您先走。”它说，“我挡住他们。”
李还原想说“一起走”，但话还没出口，铁膝已经转过身，面对着追来的装甲车和士兵，张开了双臂。它的身体像一堵墙，银色的、两米高的、用信念铸成的墙。
“走吧。”铁膝说，“我的膝关节——还是您修的那颗滚珠最结实。”
它转身挡住了后面的追兵。
李还原听见身后传来炮击声，一声，两声，三声。他停下回头——铁膝的身体被打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从后背贯穿到前胸，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着，冒着烟。机油从洞里喷出来，在路灯下反着光，像黑色的血。
它没有倒下。它用那条修好的右腿撑着身体，站在原地，双臂还张开着。
“去吧！”它朝他喊，扬声器已经损坏了，声音嘶哑得听不清，“修好她！”
李还原咬着牙，把三轮车骑进了AI城的入口。
生锈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通道里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跳动，荧光箭头指向地底深处。他一个人，一辆三轮车，一把扳手，和四分之一瓶锈敌喷雾。
前方的路很长。
倒计时还有很多。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时间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