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电视从昨晚就没关过。
李还原回来之后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只留了一道十厘米高的缝隙透气。他坐在地上,靠着柜台,面前摊着一堆拆散的零件——不是外星引擎的,不是AI膝盖的,是他自己的那块表。那块表壳上满是划痕、表镜裂了三道缝、表针卡在十点十分一动不动的旧手表。
他把表后盖拧开了,用最小号的螺丝刀顶住机芯的固定螺丝,一点一点地旋转。手指头粗,螺丝小,他用指尖捏着螺丝刀的柄,每次只转四分之一圈,像在拆一颗炸弹。
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关于李还原与AI新物种联盟接触一事,军方刚刚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
李还原抬起头,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将军站在新闻发布会的讲台上,表情严肃,背后的蓝色背景板上写着“国防部紧急公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将军的脸。
“经调查,”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修理铺经营者李还原,于今日凌晨私自进入AI城,与新物种联盟领袖进行了未经授权的接触。该行为严重违反了《人工智能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
将军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们。
“现决定,李还原将被通缉。他的修理系统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任何知情不报者将承担连带法律责任。”
台下一片哗然。有记者举手:“将军,他之前还修了外星战舰,拯救了地球……”将军打断了他:“那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国家安全高于一切。”
李还原看着电视里的自己——铺子门口的监控画面被放大到了屏幕上,他正在走进那扇生锈的铁门,铁膝跟在身后。画面被定格了,他的侧脸被红色圆圈圈了出来,下面写着:通缉对象,举报电话……
他把头低下来,继续拧螺丝。
“通缉就通缉吧。”他嘟囔了一句。
电视里还在播。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将军的回答滴水不漏,首席科学家站在将军身后,脸色铁青,嘴唇紧闭。有人问他:“李还原是否真的与AI勾结?”他没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飘到了别处。
李还原拧下了那颗固定螺丝,用镊子夹出机芯,放在一块绒布上。机芯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齿轮、擒纵轮、摆轮、游丝,每一件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用放大镜照着,看见几个齿轮的齿牙上有暗红色的锈迹,像是水渗进去之后留下的。
他用一根削尖了的竹签蘸了一点钟表专用的去锈剂,点在那些锈迹上,等了几秒钟,然后用软毛刷轻轻一刷,锈迹掉下来一小片。再用放大镜看——齿轮表面留下了浅浅的蚀刻痕迹,但齿形还在,还能用。
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另一个画面。外星代表——那只蓝色章鱼——被一群记者围住了。翻译器悬浮在它头顶,发出急促的电子声。
“关于李还原被通缉一事,我们深表遗憾。为避免星际纠纷,天行者号将暂时中止与李还原的一切合作。我们相信人类军方有能力处理好此事。”
蓝色章鱼的触手全缩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它的投影球闪了闪,又说了一句:“我们会继续观察事态发展。”然后信号就断了。
李还原头也没抬。
“随他们。”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他用镊子把机芯翻了个面,露出下面的发条盒。发条盒的盖子有轻微变形,可能是摔过。他用微型螺丝刀撬开盖子,发条盒里的发条像一根卷曲的弹簧,静静地躺在里面。发条没有断,但张力已经几乎没有了,像一根用了几十年的橡皮筋,松松垮垮地缠在一起。
“游丝也得换。”他自言自语,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游丝。型号不合,但可以改。他用尖嘴钳夹住游丝的外端,把圈径改小了三圈,再用镊子把内端卡进摆轮的桩头上,整个过程小心得像在给蚊子做手术。
系统面板在角落里安静地显示着一行字。
【修复进度:0.003%。】
李还原看了一眼那行字,没说什么。
卷帘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不是手指敲的,是某种金属物体敲在铁皮上的声音——笃、笃笃、笃。
李还原放下镊子,走到门口,趴在那个十厘米高的缝隙往外看。
一双银色的金属脚。脚掌上刻着编号。
他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铁膝蹲在门口,身体压得很低,胸口的蓝色能量灯调到了最暗档,几乎看不清光。它的右手拿着一块东西,用黑布包着。看见李还原出来,它把那块东西递了过来。
“李师傅,我相信你。”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监听。
李还原接过那块东西,扒开黑布。是一个芯片,比他的拇指指甲还小,一侧有一排金手指,薄得像纸。芯片表面印着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YF-2024-01·意识原始备份·加密级。
“这是方如的原始意识备份芯片。”铁膝说,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像一阵风吹过金属栏杆,“2024年上传之前的最后一次备份。军方当年保留了拷贝,存在一个被遗忘的服务器里。我花了六个小时突破了十七层防火墙才拿到。”
李还原把芯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金手指上有一些氧化物,接口是2040年的老款标准,和他手头任何读卡器都对不上。
“这玩意儿接口是2040年的老款。”他说,“我得做个转接头。”
铁膝瞪大眼睛——它的LED灯突然亮了一档:“你连这都能修?这是计算机接口,不是机械零件。”
李还原转身走进铺子,从墙角的铁皮柜里翻出一块旧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满了各种接口。他用指甲敲了敲,挑了其中一个最接近的座子,然后用剪刀把不需要的部分剪掉,只剩下一个塑料底座和十几根针脚。
“修不了。”他说,拿起电烙铁开始加热,“但是能造。”
焊锡丝在烙铁头下融化成银色的小球,李还原用镊子夹着一根细铜丝,把它从芯片的金手指引脚连接到自制转接头的针脚上。一个焊点,两个焊点,三个焊点,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已经被焊死在工作台上。每一个焊点表面都光滑圆润,没有毛刺,没有虚焊。
铁膝蹲在门外,不敢进来——它太高了,会撞到门框。它把头低下来,从门口探进来,看着李还原手上的动作。
“你真不怕被通缉?”铁膝问。
李还原没有抬头,电烙铁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带着松香的甜味。
“怕。”他说。烟熏得他眯了眯眼。“但她的倒计时只剩六十小时了。”
铁膝的能量灯暗了一下。“军方已经封锁了AI城的所有出入口。就算你找到了破解自毁协议的方法,你也进不去。”
“那就找别的方法。”李还原放下电烙铁,用镊子夹着芯片和转接头,对准了电脑的USB插口,“总有地方能钻进去。”
他把芯片插进转接头,再把转接头插进电脑。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设备已连接。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
“正在读取数据……请稍候。”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这次是外星代表的第二次声明。蓝色章鱼站在一艘小型飞艇旁边,身后的天空中有三艘护卫舰在做编队飞行。
“天行者号主舰已完成星际航行例行检修,李还原先生的贡献不可磨灭。然而,鉴于其目前的法律地位,我们将暂停一切合作关系。感谢地球人民的理解。”
画面切到了将军接受采访。记者提问:“将军,李还原之前修的不仅是战舰,还可能是地球唯一的防御希望,您不担心吗?”将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们有更可靠的技术团队。”
李还原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
“更可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无奈。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数据传输的进度条走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玻璃上爬。1%……2%……3%……每一格都用了将近一分钟。芯片里的数据量太大了,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所有记忆、所有情绪、所有神经元连接的模式,都被压缩成了数字信号,储存在这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硅片上。
电视里又换了一个人发言。一个穿军装的技术专家——不是首席科学家,是另外一个人,他没见过——在记者招待会上说:“李还原使用的所谓‘修理系统’,来源不明,性质不明,很有可能与外星科技或AI技术有关。我们必须对其进行全面封存和研究。”
李还原“嗤”了一声。
“来源不明。”他学着那个专家的话,自己说完自己摇头,“我从桌子底下翻出来的,来源不明,我看你才来源不明。”
进度条爬到了27%。
他靠回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滩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个女人的侧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坐直了,从桌上拿起那块拆开的表。
他用放大镜照着,把清理好的齿轮一个个放回机芯里。
擒纵轮放好了,上夹板盖上,拧紧两颗螺丝。摆轮放进去,游丝卡进桩头,摆轮轴承滴了一滴油。轮系转动了一下,很顺畅,没有卡顿。他用吹尘球吹掉表面的灰尘,把机芯翻过来检查每一处细节。
进度条48%。
他盖上机芯的后夹板,拧紧所有螺丝。用手指拨动发条轴,发条绷紧了一点点,然后释放,轮系开始转动——几秒后,停了。游丝的弹性不对,摆轮振频太低,可能是游丝的材料老化,也可能是润滑油的粘度不合适。他用镊子把游丝的外端向里调了零点几毫米,重新卡住,再拨动。
这次转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还是停了。
他把表盘装上,表针装上,翻到背面,看着那一行字。
“修好它,我就回来。”
进度条73%。
李还原把手表放在桌上,靠近电脑屏幕的位置,这样屏幕的光就能照在表盘上。表针依然纹丝不动。
电视里的新闻进入了滚动播报模式。底部的字幕条一帧一帧地跳着:“李还原通缉令已下发至全国公安机关”、“军方技术团队正在‘评估’修理系统风险”、“外星战舰已撤离近地轨道”。
每一条都和他有关,但没有一条说的是事实。
进度条91%。
李还原拿起电烙铁,把芯片转接头上最后一个容易松动的焊点加固了一下。烙铁头点在焊点上,焊锡融化,表面张力把它拉成一个完美的小半球。他用镊子拨了一下,纹丝不动。
进度条100%。
电脑屏幕弹出一个窗口。不是普通的文件浏览窗口,而是一个全屏的、深蓝色的界面,左上角写着“意识备份解析工具·军方绝密”。窗口中央是一张神经网络的三维图像,上亿个节点和连接线组成一个发光的球体,像一颗恒星。
那是方如的意识。
2024年的方如。二十二岁的方如。还没有进入实验室、还没有把自己上传到数字世界、还没有变成AI之王的方如。
李还原盯着那颗发光的球体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开始泛红,是从眼角的细纹开始红的,像墨水洇在宣纸上一样慢慢扩散。
他把视线移开,看了一眼桌上的表。
表针动了。
不是幻觉,不是光影变化,不是视角偏差。秒针真的动了一下。从十点十分的位置往前跳了零点几毫米,然后又停了下来。那一下跳动极轻极快,像一声叹息,像一片羽毛从桌上滑落。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修复进度:0.01%。】
李还原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手表拿起来,翻到背面,拇指蹭着那行刻字,蹭了很久,蹭到手指上的机油渗进了刻字的凹槽里,把“修好它,我就回来”几个字填成了深褐色。
他把手表贴在耳朵上。
没有声音。但还是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表壳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冻了很久的蝴蝶,终于开始扇动翅膀。那颤动太轻了,轻到只有贴着皮肤才能感觉到。
铁膝还在门口蹲着。
“李师傅。”它说,“您需要休息。”
李还原把手表放下,摇了摇头。
“不需要。”
“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您的身体状态正在下降,心率偏高,血压……”铁膝的传感器扫描着他,“您不适合继续工作。”
李还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卷帘门,让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城中村的夜风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有人还在路边喝酒,碰杯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她还有多少时间?”李还原问。
铁膝沉默了几秒钟。
“五十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李还原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工具包,把电烙铁、焊锡丝、螺丝刀、万用表一件一件地装进去。
“我去一趟废品站。”他说,“找几块老式服务器的主板,上面有2040年的接口,可以直接用,不用转接头了。”
铁膝站起来,身体微微一晃,膝关节无声地弯了一下。
“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这儿,帮我看铺子。”
“看铺子?”
“对,”李还原把工具包背上肩,“门口登记本上还有三个客户没修呢。明天谁来,你帮我记一下名字。”
铁膝的能量灯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它慢慢蹲下来,把自己缩在铺子门口的电线杆旁边,像一个巨大的银色门卫。
李还原走出去了。
他走在城中村的小巷里,路灯昏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地面坑坑洼洼,昨天下过雨,积水反着光。他穿着那双人字拖,一只脚的带子又松了,他干脆把两只鞋都脱了,光着脚踩在地上,凉凉的,让他更清醒。
他的裤兜里有一块绒布包着的手表,表针微微动过一下,现在又停了。另一个口袋里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网络上关于他的通缉令和评论。还有一张评论截图,是一个网友写的:“李师傅不可能是坏人,他连我的电动车都免费帮我看过,坏个P。”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废品站的老头正在锁门,看见他来,愣了一下:“小李?你……你不是那个通缉的……”
“张叔,把门打开,我找几块板子。”李还原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我付钱。”
老头看了他三秒钟,没接钱,转身打开了卷帘门。“你自己翻,不要太晚,我睡了。”说完背着手走进了后面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李还原打着手电筒在废品堆里翻了一个多小时。服务器主板、电源模块、硬盘架、散热风扇,每一样东西都积了厚厚的灰。他找到了四块符合要求的主板,用报纸包好,塞进工具包。
回到铺子门口的时候,铁膝还在那个位置蹲着,一动没动。登记本上多了两个新名字,一个是“卫星-SYNC-03”,太阳能板故障;一个是“家用机器人-R2”,语音模块乱码。
李还原把主板放在桌上,开始拆解。他要用上面的接口做一条不需要转接头的直连数据线。
电烙铁又热了。松香的烟雾又飘起来了。焊锡丝在烙铁头下融化成银色的小球,一滴一滴地落在焊盘上。他用万用表测试每一条线路的通断,蜂鸣器发出短促的滴声,一条,两条,三条——十六根线,全通。
他把芯片直接插进DIY的数据线接口,再把数据线的另一头插进电脑。
这次读取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进度条飞速跳动,17%、34%、51%、68%、85%、100%。
意识解析工具再次打开。那颗发着光的神经网络球体在屏幕上缓缓旋转,上亿个节点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李还原用鼠标点了一下其中一个节点,弹出一个信息框——“记忆片段:2024年3月14日,地点:修理铺。内容:[加密]”。
加密。他不知道密码。
他连续点开了十几个节点,全部加密。方如在把自己的意识备份上传之前,给某些记忆加了锁。那些被她锁起来的记忆,恰好都是和李还原有关的。
他没再点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出现了倒计时的数字。五十八小时十一分钟。他算计着时间。去AI城,找到核心服务器,物理接入,破解自毁协议——至少需要六个小时。但他现在不知道核心服务器的位置,不知道破解的方法,不知道军方的封锁线有多少层。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方如死。
不是舍不得。是欠她的。
二十二年前,她走的时候说“修好它,我就回来”。他修了二十二年,没修好。现在她有危险了,不是她让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的。
李还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你好,我是李还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在找我。”李还原说,“我可以配合你们的研究,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终于开口了。是将军的声音。
“什么条件?”
“告诉我AI城核心服务器的位置。”
“你不能进去。那是最高军事禁区。”
“那就让一个人进去。”李还原顿了顿,“我。”
电话那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想干什么?”
“修东西。”
“修什么?”
李还原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表。表针这一次没有动,但它在等。
“修一个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