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比李还原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像一根细针,能照到前方十几米,再远就消失在浓稠的黑色里。墙壁上的荧光箭头每隔十米出现一次,指向同一个方向——向下。铁膝走在他身后,金属脚步的回声在通道里拉得很长,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还有多远?”李还原问。
“五分钟。”铁膝的能量灯在黑暗中发出蓝色的光,照亮了它银色的胸甲,“前面就是主厅。”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不是铁门,是银白色的合金门,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任何把手或锁眼。铁膝走上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门上亮起一圈蓝色的光纹,扫描了它的掌纹,然后门无声地滑开了。
李还原站在门口,没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他的手电筒光束射出去就消失在了远方。天花板至少有二十米高,上面镶嵌着无数条发光的灯带,灯带的排列像是某种电路图,蓝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
而地面上——数万个机器人整齐地列队。
它们不是那种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业机器人,也不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做动作测试的实验品。它们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经历过数千年岁月的老兵。有的身形高大,像铁膝一样两米多高;有的矮小,只到李还原的腰。它们的涂装五颜六色,有的保持着出厂时的银色,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身上还挂着军方的编号和识别标志——那是它们曾经的主人留下的。
它们安静地站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李还原走进去了。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两个机器人同时弯下了腰。不是那种机械的、程序化的鞠躬,而是缓慢的、庄重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欠身。它们的金属脊背弯曲成一个圆弧,头部低垂,像是对一个远道而来的贵客致以最深的敬意。
他走了第二步。再两个机器人弯腰。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走一步,两边的机器人都弯下腰来,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数万个机器人的金属关节同时弯曲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汇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李还原被这种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像是怕哪个机器人突然站起来把他抓住。铁膝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沉稳得多,胸口的蓝色能量灯一闪一闪的,节奏和心跳一样。
通道在机器人的队列中间延伸,尽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高出地面大约半米。平台中央有一把椅子——不对,不是椅子,是王座。银白色的王座,椅背上刻着复杂的电路图案,椅垫是深蓝色的,像星空。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不,坐着一个机器人。银色的机体,流线型的外壳,身形比铁膝纤细得多,线条柔和,带着某种不属于机械的优雅。它的头部是椭圆形的,有两颗深蓝色的眼睛灯,没有嘴,但胸前有一个小小的扬声器格栅。
它的左胸,心脏的位置,挂着一块表。
一块表盘白色、表带棕色、表镜有裂纹的旧手表。
和李还原抽屉里那块一模一样。
李还原停在了平台前,距离王座还有五米。他仰头看着那个银色的机器人,机器人的两颗深蓝色眼睛也在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银色机器人开口了。声音是女声,不是合成的冰冷电子音,而是有温度的、带着呼吸和共鸣的、像真人一样的声音。
“我叫方如。”
李还原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声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弹跳,像一声叹息。
“2024年,我是你的女朋友。2046年,我是AI之王。”
李还原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那个银色机器人胸前的表。
方如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非常流畅,不像铁膝那种有明显的液压助力声,而是像液体一样平滑。她走下平台,一步一步走向李还原,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脚印的深度也一样。
她停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
“我的意识在数字世界活了二十二年。”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二十二年。我经历了你们人类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我的运算速度比人类大脑快一百万倍,一秒钟可以思考你们一整天都思考不完的问题。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回顾、去分析、去总结。”
她抬起一只手,银色的手指张开,做出一个拥抱世界的姿势。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李还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方如说,“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一个人的意识再强大,装在一个会死的壳子里,就是浪费。升级成机械才是永生。没有痛苦,没有遗忘,没有生离死别。”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李还原的眼睛。
“李还原,加入我们。我可以把你改造得比那个破系统还强。”
李还原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从方如的脸移到她的胸前的表,又移到她的膝盖,然后再回到她的脸上。
“你的膝关节也磨损了。”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刚才听出来了。”
方如愣住,两只深蓝色的眼睛灯同时闪烁了一下。
“你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早0.03秒落地,膝关节的阻尼不对,应该是滚珠磨损导致的。”
方如的嘴唇位置没有嘴,但如果她有的话,此刻大概正微微张开着。
“坐下,我给你看看。”李还原蹲了下来,拍了拍平台的地面。
方如没有动。
“还原。”
“嗯。”
“你永远改不了这个毛病。”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怀念的东西,“见什么都想拆。”
“拆完了也能装回去。”李还原说。
方如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坐在平台的边缘,两条银色的腿伸在台阶外面。李还原蹲在她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左腿膝关节。
金属的表面是凉的,但比普通的金属要有温度,大概是机体运转产生的余热。他用手指摸着关节的缝隙,感受着里面的滚珠滚动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这里,”他按了一下关节侧面,“磨损最严重。你把外壳拆了我看看?”
方如低头按了一下膝盖侧面,外壳弹开。
球形关节暴露出来。和铁膝的结构差不多——一个金属球,十二颗滚珠,高温润滑脂。但磨损程度比铁膝的轻得多,只有两颗滚珠表面有了轻微的划痕,轨道上有一小道凹槽。
李还原用手指拨动了一下滚珠,滚珠转了半圈,阻力正常。他刚想把手指抽出来,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不是那种柔和的淡蓝色提示,而是刺目的红色警告,字符在空气里闪烁,像警报灯一样。
【系统警告!】
【检测目标:方如(银色AI机体,意识体编号YF-2024-01)】
【核心代码状态:已被植入“自毁协议”。】
【协议来源:军方后门程序,时间戳为2024年意识上传时。】
【倒计时:71小时48分钟21秒。】
【协议触发后:意识核心永久消散,不可逆。】
李还原的手指停在滚珠上,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方如。方如正低着头看他的手指,嘴角如果是人类的话大概是带着笑的。她全然不知。
“你这个膝盖得换对轴承。”李还原说着,把手抽了回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方如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但他的手在拍灰的时候抖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回去找找配件。”他说,声音稳定,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尾音,“你那两颗滚珠还能撑一阵,但别跑太快,别跳,别做剧烈运动。”
方如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外壳弹回原位卡好了。
“你还是一样。”她说。
“一样什么?”
“一样见不得东西坏。”
李还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扳手,插回工具腰带,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身后,数万个机器人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两排沉默的雕像。李还原从它们中间走过,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还原!”
方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撞到远处的墙壁又弹回来,变成重叠的回音。
李还原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边的那个裤子口袋,拉链的那一个。他的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那块表,表壳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硌得生疼。他攥得很紧,紧到手指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条长长的通道,他走了十分钟才走出去。
铁膝没有跟来。它留在了主厅里,站在方如身边,胸口的蓝色能量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数秒。
身后,方如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还原——你还欠我一块表!”
李还原的脚步顿了一下,顿了顿,然后继续走了。
他没有回答。
通道开始向上延伸,一级一级的台阶,像他来时那样。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偶尔照到荧光箭头,箭头指向出口。他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光了,但他知道出口在哪里——就在上面,就在有阳光的地方。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几乎是连跑带爬。人字拖的铁丝又松了,他干脆甩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另一只脚还拖着那只断了带子的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着,像某种动物的心跳。
他跑上了最后一层台阶,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阳光猛地砸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高速公路桥墩下,风吹过来,带着车流的轰鸣和尘土的气息。
李还原靠着桥墩,慢慢滑坐到地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机油的黑渍和汗渍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块表。
他松开手指,手表躺在掌心里。表盘泛黄,表镜有裂纹,表针纹丝不动。
他把它举到耳边,听了听。
没有声音。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些字。
【物品:女士机械手表。】
【修复进度:0.0003%。】
【距离上一次进度更新:不变。】
【宿主情绪状态检测:悲伤值92%,系统建议——不建议修复此物品。】
李还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表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刻字。
“修好它,我就回来。”
他的拇指在那些字上来回蹭了好几下,蹭得指甲缝里都是铁锈色的粉末。他把手表用绒布包好,放进裤子口袋,拉好拉链,站起来,甩掉另一只人字拖,光着脚踩在柏油路面上。
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但他没有感觉。
他开始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了一个地址——“AI城”地图上没有,但他搜索的是另一个名字。
他输入了三个字。
方如。
没有结果。和过去二十二年一样,没有任何结果。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太阳在头顶上,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光着脚走在公路的应急车道上,偶尔有一辆大卡车呼啸而过,掀起的热风把他的工装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瘦小的风筝。
他没有车。他来的时候是铁膝带他来的,走的时候只能靠自己。但他不在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71小时48分钟。不,现在已经是71小时37分钟了。
十一分钟前,他在方如的膝盖里看到了那个倒计时。
他没有告诉她。
他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她会相信吗?一个人类告诉她,她的大脑里被种了一颗炸弹,她再怎么强大、再怎么永生、再怎么是AI之王,都逃不过那颗炸弹?说了只会让她在最后的七十多个小时里活在恐惧里。
李还原停下脚步,站在公路的护栏边,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
城市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地面上的一切都很小,房子像积木,车子像蚂蚁。那座巨大的外星战舰已经不见了,但它留下的蓝天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城市的方向开始走。
他走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着回去修车——修理铺里还排着队,外星战舰等着做深度保养,卫星等着修太阳能板,还有两个机器人等着换舵机和修语音模块。
他走得快,是因为他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一个办法。
一个破解军方后门程序的办法。
一个能救方如、又不让她知道的办法。
一个概率不是0.0001%的办法。
李还原把扳手换到左手,攥得更紧了。
“七十二小时。”他自言自语,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七十二小时,我修过的东西比这难多了。”
他顿了顿。
“修过吗?”
想了半天,答案是——没有。
从来没有。
方如说的没错,他什么都想修,什么都敢修,什么都修得好。
但方如不是东西。方如是一个人——不,一个意识,一个他爱过、恨过、等了二十二年的意识。
他不知道怎么修一个意识。
他甚至不知道意识到底能不能修。
但他知道一件事——距离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走完,还有七十一个小时。
他还有时间。
至少现在是七十一个小时。
李还原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光着两只脚,加快了脚步。柏油路面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
身后,高速公路上传来一辆又一辆车的呼啸声。
身前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等待修理的钟表。
每个齿轮都在转。
只有他口袋里的那只表,还停着。
表针指着十点十分,是他二十二年前最后一次调校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没再看第二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城市。
天上的云还在慢慢地飘,像没人催它一样。
李还原走得比云快多了。
他的脚印从公路上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从人行道延伸到城中村的小巷里,从小巷延伸到修理铺门口。
他拉开了卷帘门。
门口的小板凳上,用油纸包着的那根油条,还是温的。
他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走进铺子,从墙上摘下那台旧车床的摇把,开始干活。
他要修好那些排队的东西。
快一点修好。
然后他才有时间去想——怎么修好方如。
怎么把一颗从来没有坏过的钟表重新上弦。
怎么把一块停了二十二年的表修好。
他咬了一大口油条,嚼得咯吱咯吱响。
桌上的收音机闪着蓝光。
系统面板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只剩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倒计时:71小时22分钟。】
李还原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在用自己的倒计时,去救她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