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有人了。
不,是有机器人了。
铁膝从凌晨三点就开始蹲在那里。它把那条坏掉的右腿伸直,用手撑着地面,防止自己歪倒。膝盖处的火花已经不冒了,彻底不冒了,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十几秒就发出一声“咔哒”的脆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它没有睡觉。AI不需要睡觉。但它需要修膝盖。
李还原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门口的铁膝,那两米多高的银色身躯在雾里像一尊雕塑。
“你几点来的?”李还原打着哈欠问。
“凌晨一点。”铁膝说,“但您叫醒了旁边那条狗,我就没叫您。”
李还原愣了愣,想起昨晚隔壁的狗确实叫过一阵,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那你蹲了多久了?”
“从上次您关门到现在,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李还原看了它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他烧上一壶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搪瓷杯,抓了一把茶叶扔进去。那茶叶是散装的,一百块一斤,碎末比整叶多,泡出来的水颜色像酱油。
水还没开,铁膝的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这次比之前都大。
李还原端着杯子走出来,蹲在铁膝面前,把杯子放在地上,伸手去摸它的膝盖。金属表面是冰凉的,但关节缝隙里透出一股热风,像发高烧的人呼出来的气。
“把关节外壳拆了,我看看里面。”
铁膝低头按了一下膝盖侧面某个位置,外壳弹开,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
球形关节,一个直径大约六厘米的金属球,嵌在一个同样大小的凹槽里,球面上有十二颗滚珠,像轴承一样支撑着整个关节的旋转。现在那些滚珠不是圆的了,有的磨成了椭圆,有的磨成了多面体,有三颗已经碎了,碎片混在润滑油里,像沙子一样在关节里磨。
李还原用手指扒拉了一下那些碎渣,金属粉末沾在指尖上,黑亮黑亮的,像石墨粉。
“球形关节滚珠磨损,”他说,“得换。”
铁膝沉默了一秒钟。
“能换吗?”
李还原站起来,走回铺子,翻遍了工具箱里的所有抽屉。他把每一个塑料零件盒都拉出来,倒在桌上,一粒一粒地找。他有各种型号的滚珠,不锈钢的、陶瓷的、尼龙的,从两毫米到十毫米,各种尺寸都有。但铁膝用的那种——
“你型号2124年的?”李还原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说明书,上面印着模糊的装配图,“球形关节标准件,滚珠直径6.35毫米,公差正负0.002毫米,材质——碳化钨?”
铁膝点了点头:“2124年出厂。这种滚珠停产两百年了。”
李还原把说明书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
“停产了。我这儿没有现货。”
铁膝的能量灯闪了闪,从明亮的蓝色变成了暗一点的青色。它低下头,两条手臂撑在地面上,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狗。从它胸口某个位置的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是合成的电子音,而是真正的、有人类情感的叹息。
“那我是不是要跪一辈子?”它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李还原蹲下来,和铁膝平视。铁膝的眼睛是两颗LED灯,没有瞳孔,没有表情,但他能从灯光的颜色和频率里读出一些东西来。此刻那两颗灯暗淡得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拿铁来,”李还原站起来,“我现场车一个。”
铁膝抬起头:“什么?”
“我说拿铁来。”李还原已经走向铺子最里面那个被油布盖着的角落了,“我现场给你车一颗滚珠。”
油布掀开,露出一台1958年的老式车床。那车床比他爹的年纪还大,床身的铸铁件已经锈成了深褐色,手柄上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被磨得发亮的黄铜。但每一个转轮都还能转,每一个手柄都还能扳,李还原每周给它上一次油,从来没有断过。
他把车床旁边的杂物清理掉,从一个铁皮箱里翻出一根废铁棒。那是他从废品站买的,四十块钱一斤,论堆称。他挑了一根直径两厘米的圆钢,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在车床的卡盘上,用扳手拧紧。
“0.1毫米的切削量,走刀速度慢一点,表面光洁度才够。”他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车床下达指令。
铁膝从门口挪过来,蹲在铺子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它的身高进不了卷帘门——门框高度一米九,它蹲着都勉强。
“李师傅,您真的能用这个……车出公差0.002毫米的滚珠?”
“0.001。”李还原头也没抬,“系统说的公差是0.001。你原厂是0.002,我做就做更好的。”
铁膝的能量灯又变亮了。
车床的电机启动了。那台老古董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整个铺子的地板都在跟着抖。卡盘开始旋转,圆钢在车床上慢慢转起来,李还原推下自动进给手柄,车刀接触到金属表面的一瞬间,一条蓝白色的铁屑从刀尖卷起来,像一根被拉长的弹簧,带着热量和火花,顺着车刀的方向飞出去。
铁屑落在地上,冒着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李还原戴着一副老花镜——那是他修手表用的,放大倍率不高不低——凑近了看车刀的切削情况。他一只手摇动横向进给手轮,另一只手控制纵向进给,两只手配合得像弹钢琴一样精准。每摇一圈,车刀就往金属棒里吃进去零点几毫米,铁屑就飞出来一长条。
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车床的床身上。
他没有擦。
铺子里弥漫着金属切削的焦糊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种味道不太好闻,但李还原闻了三十年,早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铁膝的能量灯一闪一闪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二十分钟后,圆钢的外圆已经车到了比直径6.35毫米大0.5毫米的样子。李还原换了另一把车刀,开始精车。进给速度调到最慢,切削量调到最小,车刀每转一圈,金属表面就亮一点,像磨砂玻璃变成了镜面。
铁屑不再是粗壮的卷曲状,而是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细丝,像头发丝一样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三十分钟。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李还原的工装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印出他瘦削的肩胛骨的形状。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车床手柄而微微发颤,但每一次转动进给手轮的动作依然精准到像是机器做出来的。
他把车好的毛坯从卡盘上取下来,夹在分度头上,开始车球形。
这是最考验手艺的一步。球面车削需要同时控制横向和纵向两个方向的进给,手轮转动的速度和幅度要高度同步,差一点点就废了。
李还原深吸了一口气,把额头上的汗甩掉,开始动手。
车刀接触球面的一瞬间,蓝白色的铁屑飞了出来,但这次的铁屑不是丝状,而是极细极细的粉末,像灰尘一样在空气中飘散。球面在车刀下一次又一次地旋转,每转一圈,表面的光泽就深一分,从暗淡的银灰色变成了明亮的镜面。
“漂亮。”李还原轻声说。
最后一刀走完,他关闭了车床,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滚珠的直径。
6.350毫米,公差正负零。
他又用千分尺量了一遍。6.3502毫米,在0.001毫米的公差范围内。
他把滚珠对着灯光看了看,球面像一颗小星星一样反着光,没有任何划痕或刀纹。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维修完成度:98%。超出原厂标准(原厂公差0.002mm,现公差0.001mm)。】
【获得称号:“人肉CNC”。】
【称号效果:手动加工零件的精度提升5%。】
李还原没看那行字。他把滚珠放在一块绒布上,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小号的镊子,夹着滚珠走到铺子门口。
“好了。”他说。
铁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的LED灯亮了整整一倍。
李还原蹲下来,用镊子把新的滚珠放进球形关节的轨道里。十二颗滚珠的位置都装好了,他挤进去一管新的高温润滑脂,白色的膏体填满了所有缝隙,然后把关节外壳扣上,拧紧四颗螺丝。
“站起来走走看。”
铁膝慢慢站起来。
它先站直了右腿,膝关节弯曲了一下,没有声音。再伸直,还是没有声音。它小心翼翼地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然后转了个身,走了回来。
铺子门口的水泥地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一行是左脚的,一行是右脚的,深度一样,间距一样。
铁膝停下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比原装的还顺滑。”它说,声音里有明显的颤音,那是合成语音的情感模块被激活的表现,“李师傅,您知道吗,我走三千年了,这条腿疼了三千年。这是第一次……不疼了。”
李还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润滑脂,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头。
“三千年的老毛病,你早该修了。”
铁膝看着李还原,两颗LED灯的目光定在他的脸上,一动不动。
“李师傅。”它说。
“嗯。”
“你是我见过最像人的……人。”
李还原愣了一下。
“我就是人。”
“不是那个意思。”铁膝摇了摇头,铝合金的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我说的是‘像人’。像真正的人。不是那种会说话、会走路、会吃饭的生物,而是那种……会疼、会爱、会为别人做东西的人。”
铁膝说完这句话,胸口的蓝色能量灯闪了三下,然后它转过身,迈步走了。
它的右腿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没有火花,没有异响。
李还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它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两米多高的大铁块走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但藏不住的开心。
“等等。”李还原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说新物种联盟的领袖想见我?”
铁膝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对。”
“它认识我?”
铁膝沉默了两秒钟。
“它说,”铁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监听,“它认识你的那块表。”
李还原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说什么?!”
“它说它认识你的那块表。”铁膝重复了一遍,“那块停了二十二年的表。”
李还原猛地从门框上弹起来,两步跨到铁膝面前,伸手抓住了它的手臂。金属的手臂冰凉的,但他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它是谁?它怎么知道的?!”
铁膝缓缓转过身,看着李还原。
“它在AI城等你。”
“AI城在哪儿?”
“地下。”铁膝说,“新物种联盟的总部。所有的AI都知道这个地方,但没有人类去过。它说……只有你,可以去。”
“为什么只有我?”
铁膝的眼神灯又闪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它说,‘只有修好我膝盖的人,才能修好我。’”
李还原放开了铁膝的手臂。
他后退了一步,站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晨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他油腻的工装上,照在他那双铁丝绑着的人字拖上,照在他几天没洗的头发上。
他转身走回铺子,拉开抽屉,拿出那块表。
表针纹丝不动。
他把表翻到背面,拇指蹭着那行字。
“修好它,我就回来。”
他用指甲盖抠了一下表壳的缝隙,后盖是拧紧的,没有一丝松动。
他把表举到耳边,听了听。没有声音。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修复进度:0%。】
【建议:不要修。此物品的修理难度超出物理范畴。】
李还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表揣进了裤兜里。不是工装口袋,是贴身的裤兜,右边那个,拉链的,不会掉出来那种。
他开始收拾工具箱。
内六角扳手、套筒扳手、螺丝刀、尖嘴钳、万用表、电烙铁、焊锡丝、绝缘胶带。他把这些工具一件一件地装进一个帆布工具包里,拉好拉链,背在身上。
铁膝还在门口站着。
“你要去AI城?”铁膝问。
“对。”
“你知道在哪儿吗?”
“你不是知道吗?”
铁膝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但是——”铁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膝关节,“我得先充电。我的电量只剩18%了。”
李还原从铺子里扯出一根延长线,把插头递给铁膝。铁膝的手掌打开,露出一个标准的电源接口,它把延长线插进去,胸口的能量灯从蓝色变成了绿色,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充电要多长时间?”
“四十分钟。”
李还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他走进铺子,从锅里盛了一碗昨晚剩下的米饭,浇上一点酱油,蹲在门口吃了起来。酱油拌饭,没有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米粒。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块表,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铁膝的电量从18%跳到了34%。
“李师傅。”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AI城。那里有几万个AI机器人,你是唯一一个进去的人类。而且军方在通缉你,你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李还原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嘴。
“怕。”他说,“但她认识那块表。”
“她?”
李还原没回答。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铺子里,从墙上摘下了那瓶锈敌喷雾。瓶子里的液体不多了,大概还剩三分之一。他摇了摇,晃了晃,还是揣进了口袋。
然后他走到抽屉前,拉开,拿出那块表的绒布包,想了想,又放下了。不带。太重要的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万一丢了,二十二年的念想就没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铺子。
货架上的工具整齐地挂着,墙上的旧报纸泛黄了,门口的小板凳上登记本被风吹开了一页,上面写满了名字。外星战舰、卫星、机器人、人类,都在等他回来。
李还原转过身。“走。”
铁膝拔掉了电源线,电量停在47%。它跨了一步,膝关节无声无息地弯曲、伸直,动作流畅得像流水。
“够走到AI城的。”铁膝说,“回来的电量不够。”
“那就别回来了。”李还原说。
铁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人一机器人,走进了那条从没有人走过的路。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还原的影子又矮又胖,铁膝的影子又高又瘦,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一把缺了齿的梳子。
身后,铺子的卷帘门还半拉着,灯泡还亮着。隔壁早餐铺的老板正在炸油条,油锅的滋滋声传遍了整条街。他不知道李还原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李还原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把第一锅油条捞出来,金黄酥脆,放在门口的架子上。
他多炸了一根,用油纸包好,挂在李还原铺子的门把手上。
油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回来趁热吃。”
李还原没有看见。
他已经走远了。
铁膝走在前面,用它身体里的GPS导航着方向。他们穿过城中村的巷子,穿过废弃的工厂区,穿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最后来到了一个隐藏在高速公路桥墩下的入口。
入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叉,写着“危险!禁止入内”。铁膝在门上敲了三下,长短长。
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李还原从工具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射进去,照亮了一条向下的通道,水泥台阶,墙壁上涂着荧光箭头,箭头指向地下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铁膝跟在他身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通道里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他的脚步是啪嗒啪嗒的人字拖声,铁膝的脚步是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回声在通道里来来回回地弹跳着,像一群看不见的蝙蝠。
李还原把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但在他裤兜深处,贴着右边大腿的那个拉链口袋里,那块表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又或者只是他的心跳。
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