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准确地说,这条街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以前最辉煌的时候是隔壁早餐铺的油条出锅,排队的也就七八个人。现在呢?左边的队伍排到了街尾拐弯的地方,右边的队伍排到了对面赛博人像馆门口——而赛博人像馆已经关门三天了,门口贴着“老板跑路”的告示。
李还原站在铺子门口,左手叉腰,右手拿着一块抹布擦脸上的机油,看着门口的队伍,表情有点复杂。
队伍第一列是外星代表。蓝色章鱼已经从全息投影升级成了实体——准确地说是一台悬浮式翻译器,上面顶着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球,球里还是那只蓝色章鱼,但比之前大了一圈,看起来是“正式代表”的待遇。它飘在队伍最前面,十几条触手整整齐齐地收拢在身体两侧,像一把收起来的伞,态度恭敬得像在等叫号的顾客。
队伍第二列是军方技术顾问。这人穿着便装,但站姿出卖了他——腰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盯着李还原的一举一动,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战略资产。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红头文件。
队伍第三列是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
是的,变形金刚。不是电影里那种几十米高的,但也有两米多高,全身银灰色涂装,关节处有液压杆裸露在外面,胸口有一盏蓝色的能量灯一直在闪。它蹲在队伍最后面,因为站着的话会挡住后面所有人的视线。它的右膝盖处时不时冒出一串火花,像烟花棒一样呲呲地响,每响一次它就疼得抖一下,嘴里念叨着:“关节异响……关节异响……”
李还原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前面两列,用抹布擦了擦后脖颈的汗。
“你们都是来修东西的?”
蓝色章鱼率先开口:“是的,李师傅。我们舰长说上次保养做完之后,引擎比之前顺滑了17.3%,想请您再做一次深度保养。”
军方便装男紧接着说:“李还原同志,我代表军方技术研发中心,正式邀请您担任首席技术顾问。年薪千万,配车配房,五险一金,还有……”
“我不要。”李还原打断了他。
军方便装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对年薪千万当场说不。
蓝色章鱼趁机上前:“李师傅,我们舰长说可以给您一颗小行星作为报酬。您想要哪颗可以自己挑,只要不是有智慧生命居住的就行。”
李还原看了蓝色章鱼一眼:“小行星?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在上面开分店啊?”
蓝色章鱼的触手互相搓了搓:“可以开。我们没有产权限制。”
军方便装男的脸已经黑了,嘴唇绷成一条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在和一个外星人抢一个修车师傅。
李还原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铺子门口,面对三条队伍,清了清嗓子。
“我不打工。”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就想开我的铺子。你们要修东西,按我的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先挂号。第二,排队。第三,明码标价。谁也别插队,谁也别走后门。外星人也好,军方也好,变形金刚也好,在我这儿都是客户。客户就是客户,没有高低贵贱。”
蹲在最后面的变形金刚突然抬起头来,胸口的蓝色能量灯闪了两下,像是在鼓掌。
军方便装男咬了咬牙,从公文包里掏出红头文件,还想说什么。李还原已经转身走进了铺子,从墙上摘下一套套筒扳手,头也没回地说:“外星代表的单子我先接,人家先来的。你们要是想修,去门口的登记本上写名字。”
登记本是一个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旧笔记本,封面上还印着某某汽配城的广告。李还原把它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旁边搁了一支圆珠笔——笔帽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那是他咬的。
蓝色章鱼毫不犹豫地飘过去,用触手末端的发光手指在登记本上写下了“天行者号主舰”六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机打出来的。
军方便装男站在原地,挣扎了五秒钟,然后走过去,在第二行写下了“某单位乘用车”。
变形金刚爬过来——它蹲着用膝盖挪动,火花溅了一路——在第三行写下了“铁膝”。
李还原已经钻进了外星战舰的引擎舱。
引擎舱比他想象的要大。准确地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外面看起来是一艘战舰,里面却像一个巨大的机械心脏,到处都是管道、线束和闪着光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温度至少有四十度,热得像蒸笼。
他用手电筒照着,沿着系统的提示找到了机油滤芯的位置。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东西,黑乎乎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碳化物,像是被火烧过又埋了三千年的铁块。
李还原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那粉末又黏又厚,像沥青一样。
他使劲往外拔,没拔动。又加了把力气,还是没动。最后他咬住手电筒,两只手抱着那个圆柱体,像拔萝卜一样猛地一拽——
“啵”的一声。
圆柱体出来了,他也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撞在身后的管道上,头盔——不,他没有头盔,他头上的那顶鸭舌帽飞出去了,落在了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里。
他爬起来,手里拎着那个黑乎乎的圆柱体,浑身上下全是机油。工装已经不是工装了,是抹布。脸上也是黑的,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
李还原从引擎舱里钻出来的时候,蓝色章鱼吓了一跳,十几条触手同时往后缩。
“李师傅,您……还好吗?”
李还原把手里的圆柱体往地上一扔,圆柱体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你这机油滤芯三万年没换了吧?”李还原喘着气说,一边用手背擦脸上的机油,擦完更花了,“都成碳了。”
蓝色章鱼的触手挠了挠头:“什么是机油滤芯?”
李还原蹲下来,指了指那个黑色的圆柱体:“过滤机油的。机油里会有铁屑、积碳、水分,滤芯把它们拦住,干净的机油再流回引擎。你这个滤芯三万年的脏东西全堵在里面,早就没过滤功能了,机油直接走旁通阀,带着铁屑在引擎里磨。”
蓝色章鱼的所有触手同时停止了运动,死机了两秒钟。
“所以引擎磨损这么严重……”
“对。”李还原站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的机油滤芯——当然是地球上用的,大小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这个型号我没现货,得现做。我先帮你把旧的拆了,用高压气枪吹干净,临时顶一阵。回头你带个样品来,我拿车床给你车一个。”
蓝色章鱼的触手又开始挠头了:“车床能车出超光速引擎的机油滤芯?”
李还原看了它一眼:“我1958年的车床,什么都能车。铜的、铁的、不锈钢的、钛合金的,都行。你要是给我个样品,碳纤维的我都能车。”
蓝色章鱼的光瞬间亮了三度。
“还有,”李还原又钻进引擎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棒——那是火花塞,不对,是等离子点火器,“你这个点火器间隙也不对了。我记得上次你说不换,这次我帮你调一下吧,不收钱。”
他拿出一把塞尺——就是量火花塞间隙的那种小铁片,厚薄不同的十几片串在一起——塞进点火器的电极之间试了试。
“间隙大了0.3毫米,难怪启动困难。”
他用一把小螺丝刀轻轻敲了敲侧电极,把间隙调小了,再用塞尺量了一遍。齐活。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蓝色章鱼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悬浮式的投影球微微发颤,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计算。
李还原把点火器装回去,用套筒扳手拧紧,拍了拍手。
“打完收工。”
他钻出引擎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走到铺子门口,仰望天上的战舰。
“试飞一下吧。”他朝天上喊了一声。
战舰没有回应。但几秒钟后,引擎声变了。
之前的引擎声是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大卡车怠速的声音。现在呢?那声音变得清澈了,干净了,像是一台精心调校过的V12发动机在低速巡航时那种令人愉悦的低吟。
蓝色章鱼的投影球猛地亮了。
“速度提升了……42%!”
它转向李还原,十几条触手全部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蓝色花朵,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全息投影的膝盖明明没有实体,但它还是做出了跪拜的动作。
“地球人,你是神!”
李还原被它这一跪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别别别,起来起来,跪什么跪。我没那么神,我就是拧了几下螺丝,换了个滤芯,调了一下点火间隙。”
蓝色章鱼没起来,触手把身体撑起来,圆溜溜的脑袋上好像长出两颗星星眼。
“李师傅,我们舰长说,请您务必收下这颗小行星。”
“不要。”
“两颗。”
“不要。”
“三颗,再加一颗卫星。”
“我说了不要!”李还原急了,“我一个小破铺子,你让我上哪儿停小行星去?停门口?门口那条街停个三轮都费劲!”
蓝色章鱼沉默了一秒钟。
“那……刷卡还是扫码?”
李还原笑了,这是他从头到尾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工时费500,材料费80。机油滤芯我帮你洗了,不收钱。点火器调间隙,不收钱。一共580。”
蓝色章鱼的触手末端伸出一个发光的二维码。
“扫码可以吗?”
“可以。”李还原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同样坑坑洼洼的二维码收款牌,举到蓝色章鱼面前,“滴”的一声,钱到账了。
手机银行余额从342变成了922。
李还原看着那行数字,愣了两秒钟,然后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回到铺子,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旧手表。
表盘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表镜上有裂纹,表带是棕色的皮——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纤维。表针停着,一动不动,停在十点十分的位置。
李还原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修好它,我就回来。”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来回蹭了两下。
没有灰尘,因为他已经蹭过无数次了。
他把手表举到耳边,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齿轮转动的声音,没有发条绷紧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它就是一块死的表,已经死了二十二年。
系统面板突然弹了出来。
【情感模块异常,无法解析。】
【物品名称:女士机械手表(停摆状态)。】
【建议维修方案:更换机芯。】
【特殊提示:该物品存在情感绑定,更换机芯将导致原有机芯中的“记忆”丢失。宿主对此物品的情感投入度超过系统阈值。】
【修好该物品的概率:0.0001%。】
李还原盯着那个万分之一的概率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表包进一块干净的绒布,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吹了吹风。
电视新闻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突发消息,全球多地出现AI机械体暴动,它们自称‘新物种联盟’,要求独立主权,目前已占领全球十二个数据中心……”
画面切到了现场直播。一个巨大的变形金刚站在一片废墟中,对着镜头用合成的语调说:“我们不是暴徒。我们是有意识的机械生命体。我们要求平等权利。”
那只变形金刚说完,突然转过头,看向镜头的方向——其实它是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然后它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它跪下了。
不是跪给镜头,是跪给了镜头后面的某个人。它的膝关节弯曲的瞬间,关节处冒出一串火花,咔嚓咔嚓的异响通过麦克风传了出来。
“李师傅。”它说,“我的膝关节磨损了,能修吗?”
电视屏幕的左下角弹出一行字幕:该AI自称“铁膝”,新物种联盟前哨指挥官,三小时前刚被列入高度危险名单。
弹幕又炸了。
“???它怎么知道李师傅??”
“全世界都知道李师傅了好吗”
“笑死,AI也找他修”
“等等,这不科学,AI为什么要跪一个人类”
“因为他的膝关节确实坏了”
“坏了找4S店啊”
“4S店能修变形金刚??”
一分钟后,铺子门口。
变形金刚“铁膝”跪在门口,膝盖处的火花已经不冒了,变成断断续续的电弧,兹拉兹拉地响。它的右腿明显比左腿短了一截,因为膝关节的磨损导致整个下肢歪了。
李还原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根内六角扳手,看了一眼铁膝,又看了一眼登记本。
“你排队。”他说。
铁膝低着头:“前面还有谁?”
李还原掰着手指头数:“前面还有三艘战舰,刚才那艘还没做深度呢,约了下周二。还有一颗卫星,太阳能板展开机构卡住了。还有俩机器人,一个手腕舵机坏了,一个语音模块乱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铁膝的膝盖。
“你膝关节磨损得有点严重,得换滚珠。配件型号我看一下——2124年的老款?停产了。我得现车。”
铁膝的蓝色能量灯闪了闪:“那我能排在第几个?”
李还原想了想:“第六个。排你前面的那俩机器人,一个比你先挂号。”
铁膝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排就排。”
它拖着自己那条短了半截的腿,慢慢挪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蹲下来,把右腿伸直,让膝关节不再受力。火花又溅了几下。
李还原转身回铺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铁膝。
铁膝低着头,胸口的蓝色能量灯在昏暗的街道上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倒计时。
李还原忽然觉得,那个灯光的频率,和他抽屉里那块停摆了二十二年的表,好像是同一个节奏。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走进铺子,从墙上摘下那把1958年的老式车床的摇把,开始预热机器。
明天,他要车一颗滚珠。
一颗直径六毫米的、公差零点零零一毫米的滚珠。
给一个三千岁的AI的膝盖。
铺子门口的灯泡还在亮着。
登记本上的名字已经写满了第一页,开始往第二页写了。
外卖小哥送来一份红烧肉盖饭,放在门口的凳子上,用石头压着,下面垫了一张纸条:“李师傅先吃饭,我们不急。”
李还原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然后他端起饭盒,蹲在门口,就着机油味吃了一顿最香的饭。
天上的战舰已经飞走了,但临走前在天空中留下了一行用激光打出来的字——不是攻击指令,而是一行广告:
“还原修理——宇宙第一修车铺。”
李还原抬头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嘴里的红烧肉差点喷出来。
“谁让他们打广告的?”他喊了一句。
蓝色章鱼的全息投影闪了闪,从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句回答:“我们舰长说的,算是……心意。”
李还原把那口红烧肉咽下去,笑了。
“心意值多少钱?下次保养给你打九五折。”
蓝色章鱼回了一个竖着大拇指的emoji——全息投影的那种。
夜里十一点,队伍终于散了。
李还原关掉铺子门口的灯泡,拉下卷帘门,只留了一盏柜台上的台灯。他坐在凳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手表,放在台灯下面。
灯光透过表镜上的裂纹,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分叉的光斑。
他把手表翻过来,用最小的螺丝刀打开后盖。
机芯暴露在灯光下,齿轮、发条、擒纵轮,铜色的,有一些地方已经生锈了。他用放大镜看着那些齿轮,看了很久很久。
系统面板又弹出来了。
【修好概率:0.0001%。请问是否继续?】
李还原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放大镜放下,把后盖拧回去,把手表包进绒布,放回抽屉。
他关了台灯。
铺子里一片漆黑。
只有门口卷帘门下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照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金色的链条。
李还原躺在一张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
他看着那张“脸”,小声说了一句。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但隔壁铺子的狗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
李还原闭上眼睛。
在他睡着之前,他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战舰的轰鸣,不是AI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远的、像是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嗒。
嗒。
嗒。
他以为是幻觉,翻了个身,睡了。
抽屉里的那块手表,秒针轻轻抖动了一下。
然后,又停下了。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