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直播的信号在被切断三次之后,还是顽强地恢复了。
所有还在正常运转的通信卫星、地面基站、手机信号塔,在这一刻都被切到了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站在一家破旧修理铺门口,手里举着一把扳手指着天空。
电视屏幕上弹幕像瀑布一样滚过。
“这谁啊?!”
“修理厂派来的逗比??”
“完了完了完了,人类要被他笑死了”
“等等,他是不是刚才修自行车的那个?”
“我认识他!城中村修车铺的!姓李!”
“修自行车的去修外星战舰???”
“世界末日果然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弹幕刷屏的速度比新闻主播的语速还快。
画面的左下角有一个直播信号的小红点,上面标注着“全球紧急直播频道”。右下角是实时在线人数,数字正在以每秒数百万的速度往上跳,很快就突破了十亿。
李还原不知道这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直播。
他就站在铺子门口,扳手指着天空,脚底下踩着的人字拖有一只已经断了带子,用一根铁丝临时绑着。
“哎——嘿!那个开飞碟的!过来,把你前备箱打开!”
他的声音通过全球直播传到了每一个还有信号的屏幕上。
一座城市的避难所里,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地下停车场,仰着头看着悬挂在头顶的应急电视。一个老太太突然问:“什么叫前备箱?”旁边的小伙子回答:“就是前面的后备箱……不对,后备箱在后头,前备箱在前头……”“那不就是引擎盖吗?”“对对对,引擎盖!”
全世界都在讨论一个修车工说的话。
而此刻,军方指挥中心里,气氛是另一种极端的紧张。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掩体,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块屏幕上都是不同的监控画面。有的显示天上的战舰,有的显示全球各地的骚乱,有的显示弹道导弹的发射井状态——全部是红色警报。
将军是个五十多岁的人,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指挥桌上,震得桌上的咖啡杯跳了起来。
“那个神经病是谁?!安保呢?!谁把他放出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的通讯兵举手:“报告将军,他不是我们的人。他就是一个开修理铺的平民。”
“平民?!”将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平民举着扳手对着外星战舰喊开前备箱?!你们告诉我这是平民?!”
没有人敢接话。
首席科学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手里捧着一块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速快得像是被按了加速键。
“将军,根据我们的扫描数据,外星战舰的护盾频率每秒变化300万次,表面能量密度是我们目前所有武器的十万倍,我们的电磁炮……打不穿。激光武器打不穿。核弹……也打不穿。”
将军转过头瞪着他:“所以呢?”
首席科学家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屏幕上的李还原:“所以,这个神经病,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将军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通讯兵:“调出他附近的监控!我要知道他在干什么!”
大屏上,画面切到了李还原修理铺附近的多个监控视角。
一辆卫星监控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技术人员戴着耳机,面前是一台还在冒烟的设备,车顶的天线正在缓慢旋转。一个小兵跑过来,压低声音说:“监控信号接进去了,他在——在翻抽屉?”
大屏上,李还原确实在翻抽屉。
他蹲在修理铺的柜台后面,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把里面的螺丝刀、钳子、电笔、胶带全翻出来堆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他说的是:“六毫米……六毫米的……哪儿去了……”
将军深吸一口气:“他在找什么?”
首席科学家盯着画面,推了推眼镜:“内六角扳手,6毫米。”
将军又沉默了。
“他找内六角扳手干什么?”
“大概……是要去拧螺丝。”
将军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已经突破了人类极限。
就在这时,李还原突然停下了翻抽屉的动作。他直起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监控画面中,他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当然,监控拍不清是什么字。
但李还原的表情变化是清晰的。他从困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恍然大悟,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欠揍。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李还原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地上捡起那瓶银色的喷雾,又从工具盒里抽出一根崭新的内六角扳手——6毫米的。他把扳手在手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手感,然后大步走出了铺子。
他重新站到了街道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战舰。
太阳已经完全被遮蔽了。整座城市笼罩在那艘巨大战舰投下的阴影里,街灯自动亮了起来,像午夜三点。但李还原的铺子门口有一盏从卷帘门上扯下来的LED灯泡,瓦数不大,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他周围两米的范围。
他抬着头的姿势保持了五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散热格栅卡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指挥中心的收音设备把他的每一个字都收了进来,“就是扇叶变形卡住了轴承呗!”
他把内六角扳手换到左手,右手举起锈敌喷雾,对准了天空。
“这种问题我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兴奋,像是在修理铺里修了一辈子自行车之后,终于遇到了一个能让他发挥真正实力的故障。
“修了八百台车了!卡罗拉的散热格栅卡了是这样,福克斯的也是这样,奔驰的——奔驰的也差不多!”
首席科学家在指挥中心里猛地站起来。
“他说什么?散热格栅?外星战舰有散热格栅?”
将军转过头:“你问我?”
首席科学家没理他,低头疯狂地在平板上操作。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震惊。
“理论上……确实有可能。超光速引擎会产生巨大的热量,必须要有散热系统。如果散热系统出了故障,引擎会自动进入保护模式……那就是能量输出不稳定,护盾也会出现波动。”
将军瞪着他:“说人话!”
首席科学家指着画面上的李还原:“他说得对!天行者的护盾确实有一个物理间隙——在散热格栅处,每秒出现一次,持续0.3秒!”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油腻工装、踩着人字拖、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男人,举着一瓶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喷雾,对准了天空。
李还原按下了喷头。
银白色的雾状液体从瓶口射出来,不是散开的雾,而是一条笔直的、有方向性的射流。它穿过大气层,穿过战舰的护盾——恰好在那个只有0.3秒的间隙里,精准地落在了散热格栅上。
雾线碰触到格栅的瞬间,金属表面的氧化物开始溶解,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合金本色。
李还原没有犹豫。
他把右手的锈敌喷雾换到左手,右手抓起内六角扳手,后退一步,像投掷标枪一样,把扳手朝着天空扔了出去。
扳手旋转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护盾的间隙——0.3秒,像一颗被精确制导的子弹——嵌入了散热格栅的螺丝孔里。
六角头严丝合缝地卡住了那颗螺丝。
李还原把手拢在嘴边,像喊山歌一样朝天上喊。
“往左拧!对!就是那个方向!往——左——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市里回荡。
全球二十亿人在屏幕上看到了这一幕。
然后,战舰震动了。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震动,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台熄火了三万年的发动机,突然被人用扳手敲了两下之后,发出了第一声咳嗽。
引擎声从刺耳的高频降了下来。
从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啸叫声,变成了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隆声。像是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嘴。
李还原手里的系统面板跳出了一行字。
【系统提示:保养进度23%。引擎温度:下降中。继续操作可完成全部保养流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灰尘从地面飘起来,沾在他全是油渍的工装上。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战舰,战舰底部的红光已经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和的、橘黄色的光晕,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却的发动机。
指挥中心里,将军的嘴张着,一直没有合上。
他转过头看着首席科学家。
“他……真在修?”
首席科学家也在发呆。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平板掉在地上都没捡。
“这不科学。”首席科学家说,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在梦游,“这完全不科学……他的喷雾是什么成分?他的扳手怎么穿过护盾的?他怎么知道散热格栅的位置?他怎么知道要拧1.25圈?这不科学……这不合理……这不……”
将军慢慢站起来,走到大屏前,伸出手,隔着屏幕指了指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男人。
“不管科学不科学。”将军说,“把他给我请过来。”
通讯兵愣了一下:“请?还是……抓?”
将军看着屏幕上李还原的背影,沉默了一秒钟。
“请。”
就在这时,大屏上的画面出现了变化。
战舰底部打开了一道舱门。不是攻击性的武器舱门,而是一个圆形的、像井盖一样的入口。一个金属球体从舱门里坠落下来,带着橘黄色的尾焰,笔直地朝着地面落下去。
监控画面追踪着那个金属球体的轨迹,一路往下,往下,往下——
球体砸在了李还原铺子门口的地面上。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球体外壳裂开了几条缝,像鸡蛋壳一样从中间裂开。一团白色气体从裂缝里涌出来,然后是蓝色的光,然后是——
一个全息投影。
那个投影是一个蓝色的生物,外形像一只章鱼,但比地球上的章鱼要大得多,触手有十几条,每一条的末端都有一根发光的手指。它用十几条触手支撑着自己,漂浮在地面上方半米处,触手上的发光手指不停地扭动着,像是在打字。
它的中文说得不太好。
“那个……师傅。”
李还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这个蓝色章鱼。
蓝色章鱼的触手互相搓了搓,看起来有点紧张。
“我们舰长问,保养一次多少钱?”
这句话通过直播传遍了全球。
二十亿人同时沉默了半秒钟,然后整个互联网炸了。
“保养???外星战舰也要保养???”
“师傅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哭了,外星人讲价的样子跟我去汽修厂一模一样”
“先检测,不收检测费——我赌他会说这句”
“楼上预言家,刀了”
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画面了。
李还原看着蓝色章鱼,蓝色章鱼看着李还原。
一人一外星人对视了三秒钟。
李还原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那灰里混着机油、尘土和汗,抹完之后他的脸更花了,像是京剧里的丑角。
他开口了。
“先检测,不收检测费。”
蓝色章鱼的触手竖起了七八根大拇指。
“但你要是换件儿,价格另说。”
李还原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铺子。蓝色章鱼愣了一下,飘在他的身后跟了进去。
铺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墙上挂满工具,地上堆着旧轮胎,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桌上的收音机——它现在是亮着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在呼吸的心脏。
李还原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停摆的旧手表,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了。
他转身看着飘在门口的蓝色章鱼。
“说吧,你们舰长想要什么套餐?”
蓝色章鱼的触手同时挠了挠头——如果那个圆溜溜的脑袋算头的话。
“套餐?”
李还原从墙上摘下另一根内六角扳手,把扳手往肩上一扛,靠着柜台,翘起了二郎腿。他的脚上那双人字拖,铁丝绑着的那一只又松了,他用脚趾头勾了两下,勉强没掉。
“常规保养、深度保养、大修保养,三个档次,价格不同。你要哪个?”
蓝色章鱼的所有触手同时停止了运动,像是死机了一样。
过了两秒钟,它用那种合成器一样的声音说:“我们……商量一下。”
“行。”李还原指了指门口那张断了一条腿的小板凳,“坐那商量,别挡着我做生意。”
蓝色章鱼飘到小板凳上,十几条触手盘在一起,真的坐下了。它的全息投影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像一盏蓝色的夜灯。
李还原走到铺子门口,昂起头,看着天上的战舰。
战舰底部的橘黄色光晕越来越柔和了,像一盏巨大的、悬浮在头顶的示宽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掏出那瓶锈敌喷雾,在手里掂了掂。瓶子里的液体还剩大半瓶,标签上“锈敌”两个大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用指甲盖敲了敲瓶身,瓶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玩意儿真好使。”他嘀咕了一句,把喷雾揣回兜里。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将军已经站了五分钟没坐下。首席科学家捡起了地上的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空,不知道该点什么。
通讯兵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我们要不要派人过去……接触一下?”
将军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接触?”将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外星战舰熄火的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接触?”
通讯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将军转过身,看着屏幕上那个靠着门框抬头望天的男人。
“派一队人,穿便装。”将军说,“去他铺子里……修车。”
“修车?”
“对。”将军点了点头,“就说车坏了,要修。该多少钱多少钱,别跟他讨价还价。”
首席科学家插嘴:“将军,我们为什么要修车?”
将军看了他一眼,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
“因为他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将军说,“他缺钱,而我们要他帮忙。你想让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去帮我们修外星战舰?你得先让他吃饱饭。”
首席科学家恍然大悟,推了推眼镜。
“将军说得对。”
“废话。”将军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我带了三十年的兵,还搞不定一个修车师傅?”
大屏上,李还原还在仰望天空。
他的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像是苦尽甘来,又像是哭笑不得。
蓝色章鱼从小板凳上飘起来了。
“我们商量好了。”它说。
李还原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根内六角扳手。
“说。”
“先做常规保养。”蓝色章鱼的触手伸出一根,指向天上的战舰,“我们舰长说,做完如果好使,再做深度。”
李还原点点头,把内六角扳手插回工具腰带。
“常规保养,工时费五百,材料费另算。机油、滤芯、火花塞,到时候看情况。你要是自带材料,不收代购费。”
蓝色章鱼愣了一下。
“什么是火花塞?”
李还原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蓝色章鱼,蓝色章鱼看着他。
然后李还原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点火用的。”他说,笑得直拍大腿,“你们超光速引擎也得点火,不然怎么烧燃料?”
蓝色章鱼的触手又开始挠头了。
“我们不用火花塞,我们用等离子点火器。”
“那不还是点火用的吗?”李还原把手一摊,“等离子点火器就是高级点的火花塞,一个道理。换一个要多少钱?”
蓝色章鱼报了一个数字。
李还原吹了声口哨:“这么贵?我帮你看看,要是不用换,省下来的钱咱们五五分。”
蓝色章鱼的触手全部竖起来了。
“成交!”
铺子里的收音机又闪了一下。
一个新的任务弹了出来。
【支线任务已触发:为“天行者”号主舰更换等离子点火器(如需要)。推荐工具:套筒扳手一套、绝缘手套一副。材料成本预估:低于外星报价97%。】
李还原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做生意嘛。”他自言自语,把内六角扳手往腰上一别,踩着那双铁丝绑着的人字拖,走进了铺子深处的工具间。
蓝色章鱼的投影飘在门口,探着那圆溜溜的脑袋往里看。
铺子的卷帘门上,暖黄色的灯泡还在亮着。
天上的战舰,橘黄色的光晕还在匀速旋转着。
而全世界的十几亿人,还在看着这个画面。
老太太不再问前备箱是什么了,小伙子不再解释引擎盖了。他们都在看那个穿着人字拖的修车师傅,看他走进堆放旧轮胎和废机油桶的工具间,去翻找一把能拧外星战舰火花塞的套筒扳手。
避难所里,有人突然说了一句。
“这比春晚好看。”
所有人都会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