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修理铺门口,手机铃声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李还原蹲在地上,一只手捏着扳手,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房东”。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按掉了挂断键,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用扳手敲打那辆生了锈的凤凰牌自行车。
“链条松了,紧一下就行。”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住对面传来的阵阵笑声。
对面是一家装修豪华的“赛博人像馆”,巨大的LED招牌闪着冷蓝色的光,门口排着长队。白大褂技师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位客户的机械义肢做最后的调试。那只义肢是哑光钛合金的,手指关节处有幽蓝色的呼吸灯,客户满意地竖起大拇指,周围的围观群众鼓起掌来。
李还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他手里的扳手在生锈的链条上拧了一下,发出吱嘎的摩擦声。这颗螺丝不知道锈了多久,拧起来费劲得要命,他咬着牙加了几分力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这颗螺丝打架。
对面技师站起来,拍拍白大褂上看不见的灰尘,转过脸来瞥了李还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说:修了一辈子自行车,连个像样的活儿都接不到。
李还原没理他。他早就习惯了。
修理铺里传来手机短信的提示音。李还原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搁在自行车车座上,转身走进铺子。铺子不大,十几平米,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扳手、螺丝刀、套筒,地上堆着旧轮胎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房租催缴通知:您本月房租共计3500元,账户余额342元,请尽快补足,逾期将收取滞纳金。】
李还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排队的人潮,再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本三天没有开张的账本。
三天。一张单子都没有。
对面赛博人像馆换个机械手指甲就要三千八,排队的人能从门口排到街尾。而他这里补个胎只要十五块,三天都没人来。
李还原把账本合上,叹了口气。
“修个自行车能挣几个钱?修宇宙飞船还差不多。”
他就是随口一说,嘴贱惯了。
话音刚落,桌子底下那台1985年的破收音机突然亮了。
那台收音机是他从旧货市场花十五块钱淘来的,外壳是灰白色的塑料,调频旋钮早就掉了,天线断了一截,平时只能收到一个讲养生节目的频道。但此刻,收音机的收音机屏幕不是雪花,而是——蓝光。
一道全息投影从收音机里投射出来,悬浮在桌面上方,闪烁着淡蓝色的字符。
【叮!2099年“万物修理系统”已绑定宿主:李还原】
李还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收音机,又抬头看了看那行悬浮在空中的字,眨了眨眼,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检测到当前情绪:绝望值87%,符合激活条件。】
【新手任务:修好眼前这台“凤凰牌”自行车,用时不超过3分钟。】
【奖励:入门级“万物解析眼”。】
李还原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啥玩意儿?我修了十年车了你给我看这个?”
没有人回答他。全息面板就那样安静地悬浮着,像是在等他动手。
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下意识地弯腰,拿起扳手,蹲回那辆自行车旁边。
链条松了,确实只是链条松了。他一只手握住链条,另一只手把后轮的固定螺丝拧松,将轮子往后拉了几毫米,让链条绷紧,再拧紧螺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次一样。
实际上他确实做过一万次。
链条绷紧之后,他用脚踩了几下踏板,齿轮咬合链条,带动轮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顺畅,安静,没有一丝异响。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秒表。两分四十八秒。
全息面板立刻刷新了。
【完成度:103%。用时2分48秒,超出预期。额外奖励:锈敌喷雾×1(可腐蚀任何金属连接处)。】
下一秒,他的手里凭空出现了一小瓶喷雾。瓶子是银色的,比他的手掌小一圈,标签上写着两个大字——“锈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喷一喷,锈迹无。
李还原把喷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闻了闻瓶口,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这他妈是WD-40的亲戚?”他嘀咕了一句,把喷雾揣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正午的阳光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温度骤降了好几度,街上的行人都抬头往天上看。
李还原也抬起头。
一艘战舰。
巨大的、黑色的、遮天蔽日的战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从云层中缓缓露出它的轮廓。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灯光或标识,只有无数条暗红色的能量纹路在金属外壳上缓慢流动,像血管一样搏动着。
城市警报在同一时刻炸响了。刺耳的防空警报从四面八方涌来,街上的行人开始尖叫、奔跑、推搡,对面赛博人像馆的客户们丢下义肢就跑,白大褂技师脸色惨白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铺子里的电视自动亮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颤抖。
“紧急播报!紧急播报!外星舰队‘天行者’号已抵达近地轨道,全球防御系统全部瘫痪!请所有市民立即前往最近的避难所!重复——”
电视信号中断了,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
但李还原没有跑。
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艘战舰慢慢移动到他的正上方。阳光被完全吞噬,整条街陷入了一片昏暗。他看见战舰的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像是某种舱门或者武器发射口,正在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那嗡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收音机又亮了。
这次的光比之前更强烈,全息面板在昏暗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眼。
【主线任务已触发:对“天行者”号主舰核心引擎进行“常规保养”。】
【推荐工具:内六角扳手(6mm)、锈敌喷雾×1。】
【时间限制:2小时。】
李还原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扳手差点没握住。
“常规保养?”
他站起来,跑到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那艘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庞然大物。战舰的底部已经亮起了红光,那红光裹挟着巨大的能量波动,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全世界最先进的防御系统,上百颗军事卫星,数千枚拦截导弹,全部瘫痪。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维修任务:常规保养。推荐工具:内六角扳手。
李还原把扳手举过头顶,指着天上的战舰,声音有些发抖,但喊出来的话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我他妈连它引擎盖在哪儿都不知道!”
战舰底部的那团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对准了他的铺子。地面开始震动,货架上的螺丝刀哗啦啦掉了一地。
李还原咽了口唾沫,把扳手攥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收音机上的倒计时——【还剩:1小时59分47秒】。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战舰——那团红光已经大到了几乎可以吞没整条街的程度。
他选择了闭嘴,转身冲进铺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内六角扳手。
工具箱里有一套内六角扳手,从小到大排列,用塑料卡扣固定着。他把6mm的那根抽出来,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空出两只手继续翻别的。
“机油、滤芯、火花塞、皮带……”他一边翻一边念叨,像是在给自己的大脑下达指令,“不对,那是修车的。这是飞船,不是车……但是系统说叫常规保养,那原理应该差不多吧?”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收音机上的红字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倒计时。
对面赛博人像馆的灯全灭了。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这个十几平的破修理铺里,嘴里叼着一根内六角扳手,手里捧着从自己店门口捡回来的锈敌喷雾,仰头看着天上那艘即将毁灭全世界的战舰。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分钟前说的话。
“修宇宙飞船还差不多。”
李还原把内六角扳手从嘴里拿下来,对着天上的战舰,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嘴真贱。”
战舰底部的那团红光猛地膨胀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收音机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还剩:1小时59分31秒。】
李还原深吸一口气,把那根内六角扳手插进了工装裤另一边的口袋,紧了紧腰上的工具腰带,朝门口的自行车看了一眼。
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链条绷得紧紧的,轮子还在慢悠悠地转着。
他把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从下面的缝隙钻了出去,站在街道中央,仰头看着那艘遮天蔽日的战舰。
阳光已经完全没有了。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线下,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红色滤光片覆盖住了。
李还原举起扳手。
不是对内六角扳手,是那把修自行车用的、手柄上还沾着机油的活口扳手。
他把扳手对准天空,深吸一口气,喊出了这辈子最大声的一句话。
“哎——”
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很远。
他停顿了一秒。
“嘿——”
又停顿了一秒。
“那个开飞碟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响亮。
“过来——把你前备箱打开!”
战舰没有回应。但底部的红光收缩了一下,像是在疑惑或者思考。
收音机震动了一下,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主动沟通行为,任务辅助功能已激活。“万物解析眼”将在目标暴露弱点时自动提示。】
李还原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行字,天上那艘战舰的底部突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攻击舱门,是一道格栅。
一道散热格栅。
暗红色的热浪从格栅缝隙里喷涌而出,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收音机立刻震动了。
【弱点定位成功:引擎散热格栅。坐标锁定。护盾在格栅处存在0.3秒物理间隙。】
【判断:格栅扇叶变形,卡住轴承,导致引擎过热保护启动。】
【解决方式:使用6mm内六角扳手,顺时针旋转扇叶固定螺丝1.25圈。】
李还原瞪大了眼睛。
“散热格栅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是扇叶变形卡住了轴承呗!这种问题我熟!修了八百台车了!”
他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锈敌喷雾和内六角扳手。
天上的红光又开始膨胀了。战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哮喘病人在剧烈喘息。
倒计时还在跳。
李还原不再犹豫。他举起锈敌喷雾,对准了天空——对准了那个他用肉眼根本看不见、但系统已经帮他锁定好了的坐标点。
他的手指按下了喷头。
一股银白色的雾状液体从瓶口喷出,不是像普通喷雾那样散开,而是凝成了一条笔直的线,逆着地心引力射向天空,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它。
雾线穿过大气层,穿透战舰的护盾——恰好在那0.3秒的物理间隙里,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它。
银白色的雾气精准地落在了散热格栅的扇叶固定螺丝上。
“就是现在!”
李还原把内六角扳手朝着天空猛地一甩。
那把6mm的内六角扳手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沿着锈敌喷雾腐蚀出的路径,精准地嵌入了格栅缝隙里。它的六角头正好卡住了那颗螺丝。
李还原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天上喊。
“往左拧!对!就是那个方向!往左拧——拧——!”
他喊得青筋暴起,嗓子几乎要撕裂。
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天上的战舰震动了一下。
巨大的轰鸣声从刺耳的高频降了下来,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隆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开始平稳运转。
收音机震动了一下。
【保养进度:23%。引擎温度下降中。继续操作可完成全部保养流程。】
李还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的喘气,浑身都是冷汗。
他抬起头,看见战舰底部的红光慢慢熄灭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得柔和了。变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橘黄色的光晕,像是一盏正在预热的车灯。
将军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也许是电视,也许是广播,也许是他自己的收音机。
“他……真在修?”
没有人回答。
首席科学家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种世界观被粉碎的绝望:“这不科学。”
李还原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战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
然后,战舰底部的舱门打开了。
不是攻击舱门,是一个真正的圆形舱门,像一块被打开的井盖。一个金属球体从舱门里坠落下来,带着橘黄色的尾焰,直直地砸向地面。
李还原猛地坐起来。
金属球体没有砸中他,而是砸在了他铺子门口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坑的边缘冒着热气,球体的外壳裂开了几条缝,然后像鸡蛋壳一样从中间裂开。
一个全息投影从球体里走了出来。
那个东西的外形像一只蓝色的章鱼,只不过它的触手不是八条,而是十几条,每一条的末端都有一根发光的手指。它用蹩脚的中文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从电脑合成器里挤出来的。
“那个……师傅。”
李还原瞪着眼睛看它。
蓝色章鱼犹豫了一下,触手末端的手指互相搓了搓。
“我们舰长问,保养一次多少钱?”
李还原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那瓶锈敌喷雾,又摸了摸腰上只剩一个空口袋的工具腰带——内六角扳手还在天上嵌着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语气开了口。
“先检测,不收检测费。”
他顿了顿。
“但你要是换件儿,价格另说。”
蓝色章鱼的十几只触手同时竖起了大拇指。
天上的战舰发出一声平稳的、满足的轰鸣,像是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收音机上的倒计时停了。
【保养进度:23%。剩余时间:已无限制。请宿主在方便时继续完成保养。】
李还原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只蓝色章鱼,又看了一眼天上那艘差点毁了整个地球的战舰。
他转身,拉开铺子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蓝色章鱼的投影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飘了进来。
李还原从桌上拿起那块停摆的旧手表,看了两秒钟,放进抽屉里,然后从墙上摘下另一根内六角扳手。
他转过头,看着蓝色章鱼。
“说吧,你们舰长想要什么套餐?”
蓝色章鱼愣了一下。
“套餐?”
李还原点了点头,把扳手往肩上一扛,脸上露出一个修车铺老板标准的微笑——那个微笑的意思是:今天这单,我稳了。
“常规保养、深度保养、大修保养,三个档次,价格不同。你要哪个?”
蓝色章鱼的所有触手同时挠了挠脑袋。
“我们……商量一下。”
“行。”李还原指了指门口的小板凳,“坐那商量,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做生意。
在全世界防御系统瘫痪、外星战舰悬在头顶、自己被通缉还差几个小时的时候,他竟然在说做生意。
李还原把内六角扳手插回工具腰带,走到店门口,仰头看着那艘遮天蔽日的战舰。
战舰的底部不再是暗红色的威胁光芒,而是一个柔和的橘黄色光晕,像一盏巨大的、悬浮在头顶的示宽灯。
他忽然觉得,那盏灯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