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京都国立博物馆的捐赠清单放在修复室的台面上。
这张纸是海伦娜三天前发来的,1912年周林堂关张时的捐赠记录。十三件缂丝,目前只有两件标注了“周氏”。剩下的十一件,仍归在“西阵织”或“中国刺绣”名下。
她已经对着这份清单看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清单上每一件的描述——尺寸、题材、绢底颜色、技法特征——和海伦娜从各馆调来的库房照片逐一比对。
比完十三件,又比了另外七件清单上没有的。
这七件分散在四个国家的六间博物馆里,拍摄时间跨度超过四十年,最旧的照片是黑白的。
手机响了。是海伦娜打来的。
“吉美博物馆回邮件了。”海伦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们同意开库房。那件龙纹缂丝,你可以亲眼去看看。”
苏晚把免提打开,手机搁在台面上。
“条件是?”
“他们希望你在馆内做一次公开修复演示。不做完整修复,只演示劈丝和合股线调整的步骤。面向亚洲部的修复师和巴黎几所艺术院校的学生。”
苏晚看着台面上那张清单。第十一行:缂丝人物团扇一件。明。有断枝。绢底绛紫。
“可以。但我有个要求——演示用的那件东西,得由我亲自来选。”
巴黎,吉美博物馆。
修复演示被安排在博物馆的临时展厅,观众席上坐着三十多个人。前排是吉美亚洲部的修复师,后排是学生。角落里站着几个从其他博物馆赶来旁听的同行。
台面上摆着一件缂丝。龙纹。乾隆年制。标签是:中国刺绣,19世纪。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台面上。木头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把龙纹缂丝翻过来,背面的走线密度是正面的两倍。龙眼的位置,合股金线拧得极松。
她没有从劈丝开始。她把那根合股金线拆开,分成两根——一根墨色,一根金色。然后重新拧。拧的时候拇指往前推,推到第三圈时停住。
观众席里有人小声问:“为什么要停?”
“松紧度。逆光显瞳,顺光藏。一圈太紧,金光压不住墨色。三圈刚好——但要停在这个弧度上。”
她把线重新穿过针眼,在备用绢面上走了一寸。然后把绢面举起来,对着光,从下往上。那一寸丝线在逆光里睁了一下。
前排没人说话了。
角落里有个身影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灰白头发,穿着深蓝色和式工作服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
“苏女士。”他的中文带着很重的关西腔,“您刚才那一下推针——你是不是见过周少蘇?”
苏晚把针搁在台面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因为我们馆里有一件缂丝。标签上至今写着西阵织。但那件东西的捐赠单上,签了一个章。”男人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就是这个章。”
苏晚接过手机。照片拍的是一张旧得发黄的捐赠单,毛笔字竖排。最后一行,捐赠人签名处,盖着一枚很小的朱砂印章。印章上的字是阴文——周林堂。
吉美博物馆亚洲部主任办公室里。
苏晚和吉美的首席修复师隔着桌子对坐。海伦娜在视频通话里,京都那位修复师也在。
“大英博物馆的鹤,”吉美修复师翻着桌上一叠鉴定报告,“故宫的凤凰和龙舟,京都的锦鸡——现在加上我们这件龙纹。目前已知的正在更名的缂丝,一共五件。”
“不只五件。”苏晚把捐赠清单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周林堂1912年捐给京都博物馆的,一共十三件。现存标签标注‘周氏’的只有两件。还有十一件还在库房里放着。”
吉美修复师拿起复印件,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到某一行时眉毛一抬。
“缂丝人物团扇一件。明。有断枝。绢底绛紫。”他念出声,“这件——是屏风?”
苏晚没有回答。
海伦娜在视频里接过话:“1906年克劳福德在上海收到的梅花——是周素卿最后一件署周家名的作品。同一年,他在京都从周少蘇手里买了锦鸡。但1906年之前——”她低头翻查面前的笔记,声音压得极低,“我找到了苏州织造府的旧档。永乐年间,苏州织造府曾委托专诸巷缂造一套十二扇屏风,作为赐予使节出海的礼器。但档案里没有记录屏风的下落。只有一句:屏成,未入宫,随使节舟。”
“随使节舟——是送出海了。”吉美修复师把复印件搁在桌面上。
苏晚把手伸进口袋。阿太的线轴在指尖下。
“那扇屏风现在在我手里。”
海伦娜在视频那头笑了一下。吉美修复师摘下眼镜。
“那我就在修复报告上直接写了。明代缂丝人物屏风,十二扇。目前存世所见周家缂丝中年代最早的完整作品。定为周氏专诸巷第三代——对吗?”
“对,第三代掌针——周素缂。素是素心的素,缂是缂丝的缂。”
巴黎飞伦敦的航班上。苏晚靠着舷窗,把阿太线轴翻过来握紧,闭上眼。
伦敦,希思罗机场到达厅。
亚历山大举着一把伞。伦敦又在下雨。苏晚从到达厅走出来,看见那把伞举在一个人的头顶上,伞面上画着十二扇屏风的微型线描。
她走到伞下。他把伞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自己的左肩落在雨里。
“玛尔塔的纸巾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纸巾上还是那只卡通小猫,举着一朵向日葵。她把纸巾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屏风第三扇的飞檐金线——”他一边推着她的行李车一边开口。
“断了几根?上次检查是三根。”
“还是三根。但断口周围多了一圈暗色,我怕是霉斑前兆,把除湿机从四十五调到了四十。”
“颜色变化呢?”
“昨天拍了照片,用色卡比过,比上周深了半个色阶。不太确定是绢底老化还是我多心——照片发你邮箱了。”
“登机前看了。不是老化,是伦敦湿度降了,绢底吃光更多。除湿机调到四十是对的。回工坊我再确认一遍。”
他点了点头。
修复室的门开着。
苏晚把巴黎的鉴定报告复印件放在台面上。然后走到第七扇屏风前面。
仕女的眼睛闭着。团扇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了。那道新绿和旧绿之间的缝隙还在。她看了看,蝴蝶翅膀新绿末端和旧绿已经快要分不清了。
她在修复台前坐下来,拿出阿太的线轴,把墨绿色的丝线劈开。然后拿针,穿线,打结。第一针,扎进屏风第三扇——那片断掉的金线飞檐。
亚历山大站在门口。她没有抬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转身下楼。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脚跟着地,整个脚掌压下去。
当晚,苏晚回到玛尔塔的公寓。
推开门时,玛尔塔正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还是那档意大利语的美食节目。锅里煮着海鲜汤,番茄的酸味和虾壳的鲜味从厨房里漫出来。
玛尔塔从老花镜上面看了她一眼。“蝴蝶接上了?”
“接上了。”
玛尔塔放下毛衣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她伸手把苏晚肩膀上沾的一根丝线捻起来,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围裙口袋里。
“你阿太的线?”
苏晚点头。
玛尔塔把那枚顶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苏晚手心里。
“给你了。”
苏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顶针。表面氧化发黑,内侧有几个字母,是意大利文,她拼不出来。
“这枚顶针——”
“我祖母用了四十年。我用不上,我是织毛衣的。”玛尔塔转身往厨房走,“你用得着。顶针传给用针的人。”
苏晚把顶针套在食指上,刚好。
她走进厨房,站在玛尔塔旁边。锅里海鲜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当晚,海伦娜发来一封邮件。标题是一行字:“十二扇屏风的织造档案。”
正文只有两行:
“苏州织造府档案里那行字的下半句,找到了。上半句是:屏成,未入宫,随使节舟。下半句是:舟行西洋,周氏三代共缂。第三代掌针——周素缂。”
苏晚关掉邮件。窗外的雨停了。
第二天,修复室里。
阿太的线轴搁在针线篓旁边,背面那行字在灯下极淡——乙未年春。留与能睁眼的人。屏风第七扇上,仕女站在绢面里,手里握着团扇,扇子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
她拿起针,继续修复第三扇的金线飞檐。
修复室外,走廊尽头,亚历山大的折叠床还没收。屏风修复期间,温湿度不能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