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五分。
急诊科候诊区。
陆子衿站在分诊台旁边，看着眼前的混乱。
候诊区里挤满了人，咳嗽声、哭闹声、抱怨声混成一片。护士站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催促，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已经开始拍桌子。
这就是周一上午的急诊科——永远像春运期间的火车站。
"陆医生，"分诊台的小护士探出头来，"有个病人情况有点特殊，您要不要看一下？"
"什么情况？"
"他说……他认识院长。"
陆子衿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有呢？"
"他拿着一张条子，说院长批的，要插队做CT。"
陆子衿叹了口气。
果然。
在急诊科工作三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关系户"——有说"我认识你们主任"的，有说"我和卫生局的是同学"的，有说"我给你们院长送过礼"的。
但"院长亲自批条"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人在哪儿？"
"三诊室门口。"
陆子衿迈步走向三诊室。
三诊室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优越感——那种"我知道你们不敢不给我做"的笃定。
"您好，"陆子衿走过去，"我是急诊科的陆医生。听说您有院长批的条子？"
男人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递过来。
陆子衿接过一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急诊CT，请优先安排。——王建国"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纸张是最普通的A4纸，连医院的抬头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没有签字，只有名字。
"王院长？"陆子衿问。
"对。"男人的语气很自然，"我和王院长是朋友。他亲自写的条子，让我来急诊做CT，说可以优先安排。"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和王院长开会的时候坐过好几次，王院长说话从来都是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从来不会写这种"请优先安排"的模糊字眼。
更重要的是——王院长从来不会给普通病人写这种批条。
"这位先生，"陆子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因为什么症状来就诊的？"
"我？"男人愣了一下，"我就是来做个CT检查。"
"什么部位的CT？"
"就是……全身的那种。"
"全身CT？"陆子衿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们这里没有全身CT，只有分部位的。请问您具体哪里不舒服？"
男人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了，我就是来做个检查！"
"您没有不舒服？"
"没有！但我想做个全面检查，放心一点。"
陆子衿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这人根本就不是病人。
他是来"插队"的。
"先生，"陆子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CT检查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我们需要根据您的症状和体征，判断您是否需要做CT，以及做什么部位的CT。"
"什么？"男人的声音提高了，"我说了，院长批的！"
"院长的批条只是建议，"陆子衿说，"最终是否需要做检查，需要我们医生来判断。"
"你的意思是，院长的条子不管用？"
"不是不管用，是……"
"我告诉你！"男人的声音更大了，"王院长是我朋友！我让他写条子，就是让你们给我行个方便！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他的声音引来了一群围观的人。
候诊区的病人和家属们纷纷看过来，有人好奇，有人窃窃私语。
"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有人插队。"
"插队还这么理直气壮？"
男人的脸涨红了。
"你们看什么看？"他冲着围观的人喊道，"我这是院长批的条子！正当程序！"
陆子衿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有些人是真有关系，有些人是"狐假虎威"，有些人只是想占便宜。
但不管是哪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觉得自己"特殊"，觉得自己应该被"优先"。
"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子衿转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里会发生什么。
是林知然，急诊科副主任医师。
"林主任。"陆子衿点点头。
林知然走到他身边，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陆子衿手里的纸条。
"这位是……？"
"他说认识王院长，"陆子衿把纸条递给他，"院长批的条子，让他优先做CT。"
林知然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他笑了一下，"王院长亲自批的？"
"对！"男人挺起胸膛，"王院长是我朋友。他让我来做检查的！"
"那可太好了。"林知然满脸笑容，"王院长是我们医院的一把手，他的批条，我们当然要重视。来来来，您先请进诊室，我们慢慢聊。"
他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男人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大步走向诊室。
陆子衿跟在后面，看着林知然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
林主任这是……在配合他？
诊室里。
林知然请男人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
陆子衿站在一旁，看着这场"表演"。
"这位先生贵姓？"林知然问。
"免贵姓张，张志远。"
"张总好。"林知然笑着说，"您说王院长给您批了条子，是吧？"
"对。"
"那我想问一下，"林知然的语气依然很温和，"您是哪里不舒服，想做CT呢？"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张志远说，"我就是想做个体检，放心一点。"
"体检？"林知然挑了挑眉，"您是哪里不舒服，想做体检？"
"我说了，没有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林知然的表情有些惊讶，"那您为什么来急诊呢？"
"我是来做CT的！"
"可是CT是检查手段，不是治疗手段。"林知然慢慢地说，"您没有不舒服，我们为什么要给您做CT呢？"
张志远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林知然继续说，"急诊CT是给急诊病人做的。如果您只是想做体检，可以去体检中心。体检中心有专门的全身CT，价格比急诊便宜，而且不用排队。"
"我……"张志远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我就是想让你们给我安排一下。"
"安排可以。"林知然笑着说，"但我需要知道您哪里不舒服，才能决定做什么检查。"
张志远沉默了几秒。
"好吧，"他说，"我最近……有点头疼。"
"头疼？"林知然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多久了？"
"大概……半个月。"
"什么样的疼？胀痛？刺痛？还是钝痛？"
"就是……普通的那种疼。"
"普通的那种？"林知然皱起眉头，"您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比如，什么时候疼得厉害？有没有恶心呕吐？视物模糊？"
张志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我就是想做个CT，你们问这么多干什么？"
"张总，"林知然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我理解您的心情。但CT检查不是随便做的。"
"为什么？"
"因为CT有辐射。"林知然说，"每一次CT检查，都会接受一定剂量的辐射。辐射对身体是有害的，尤其是频繁检查。"
"如果您没有明确的医学指征，我们不建议您做CT。"
张志远的脸涨红了："我说了，院长批的条子！"
"院长的批条只是建议。"林知然说，"但最终是否做检查，需要根据您的实际情况来判断。"
"这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我们对您的健康负责。"
张志远盯着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诊室里陷入了沉默。
陆子衿站在旁边，看着林知然的表情。
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病人沟通，没有任何"对抗"的意味。
但陆子衿知道，这恰恰是林知然最厉害的地方。
他不硬刚，不反驳，而是用"道理"来说服对方。
让你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然后乖乖接受他的安排。
"那……"张志远终于开口了，"如果我坚持要做CT呢？"
"如果您坚持要做，"林知然说，"我们可以给您开检查单。"
张志远的眼睛亮了。
"但是，"林知然继续说，"我们急诊CT的排队时间比较长。目前前面有八个急诊病人在排队。"
"什么？"张志远的声音提高了，"我说了，我有院长批的条子！"
"院长的批条是'请优先安排'，不是'必须立即执行'。"林知然说，"我们的原则是：急诊病人优先。"
"如果您的病情确实需要做CT，我们会立即安排。"
"但如果您的病情只是普通头疼……"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得排队。
张志远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他的声音又提高了，"我找院长批条子，就是为了不走寻常路！你们现在告诉我还是要排队？"
"张总，"林知然依然很平静，"院长的批条，我们一定会尊重。"
"但'优先安排'的意思，不是'插队'，而是'在同等条件下优先'。"
"现在前面的八个病人，都是急诊病人，都需要做CT。我们必须在保证急诊病人检查的前提下，才能安排您的检查。"
"这不叫不配合，这叫合理分配医疗资源。"
张志远盯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恼怒。
"那我找院长！"他站起来，"我让院长给你们打电话！"
"当然可以。"林知然也站起来，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这是您的权利。"
"不过我提醒您一句——王院长现在应该在开会。如果您现在打电话，他可能不方便接。"
"而且，就算王院长打电话过来，我们也要遵守医疗规范。"
"该排的队，还是得排。"
张志远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医生会这么"油盐不进"。
"你……"他指着他，手指有些发抖，"你等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王啊……对，是我，志远……我在你们医院急诊科呢……你给我写了个条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电话那头，似乎没人接。
"老王？"林知然在旁边轻声说，"您说的是王建国院长吗？"
张志远的脸色变了变。
"对啊，"他说，"我和王院长关系很好的。"
"那您可以问一下，"林知然笑着说，"王院长有没有给您写这张批条。"
"……"
张志远没有说话。
他又拨了一次号码，这次开了免提。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您看，"林知然依然在笑，"我说王院长在开会吧。"
张志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我再打一次！"他咬着牙说。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电话那头永远是"正在通话中"。
"张总，"林知然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您要不要换个时间再联系王院长？"
"或者，您可以直接去院长办公室找他。院长办公室在行政楼十二楼，从这里出去左转，一直走到头就是。"
"我可以先帮您登记一下，等您和王院长确认好了，我们再安排您的检查。"
张志远盯着他，胸口起伏。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心虚。
"你们……你们这是故意刁难我！"
"不是刁难，"林知然说，"是按规定办事。"
"规定？"张志远的声音尖利起来，"规定能大得过院长吗？"
"规定不大过院长，"林知然说，"但院长的批条，也要符合规定。"
"王院长如果真的写了批条，他一定会写清楚检查理由和检查部位。"
"但您这张批条……"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只有'请优先安排'四个字。"
"既没有检查理由，也没有检查部位，更没有王院长的签名。"
"这样的批条，我们没办法执行。"
张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
张志远的声音卡住了。
诊室里陷入了沉默。
陆子衿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林知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张批条是假的。
或者至少，不是王院长"正式"写的。
可能是某个饭局上随口说的，可能是在酒桌上半开玩笑的，可能是张志远自己"自作主张"拿来的。
但不管哪种，这张批条都不具备任何效力。
"张总，"林知然的声音依然很温和，"我理解您想快点做检查的心情。"
"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这个规矩，不是针对您一个人定的，是对所有病人一视同仁的。"
"如果您真的头疼，我可以先给您做一个初步的检查，看看是否需要做CT。"
"如果确实需要，我帮您走绿色通道，第一时间安排。"
"但如果只是普通头疼……"
他顿了顿："那您去体检中心，可能会更方便。"
张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次——从愤怒，到不甘，到心虚，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