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
急诊科医生办公室。
陆子衿和沈鹤归坐在电脑前,正在讨论一个病人的情况。
这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爷子,反复腹痛、腹泻,在消化科看了半年,做了无数次检查,没查出什么问题。最后消化科医生无奈地把他转到了急诊科——"你去找急诊科吧,他们办法多。"
"这个病人,"沈鹤归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我看是'肝郁脾虚'。"
"什么意思?"
"他的症状和情绪关系很大。"沈鹤归说,"每次和儿子吵架之后,症状就会加重。这说明他的病不在肠道,在情绪。"
"中医说'肝气犯胃',就是这个道理。情绪不畅导致肝气郁结,肝气郁结影响脾胃运化,所以出现腹痛、腹泻。"
"肠道本身没问题,但肠道的功能被情绪干扰了。"
陆子衿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治?"
"疏肝解郁,健脾止泻。"沈鹤归说,"给他开点柴胡、白芍、茯苓、白术……"
"等等。"陆子衿打断他,"你说得轻巧。但他的症状明显和儿子有关。如果不解决他和儿子的关系问题,吃再多药也没用。"
沈鹤归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药能治身体的病,治不了心里的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陆子衿说,"但问题是——心药在哪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下午一点。
急诊科护士站。
陆子衿刚坐下准备吃饭,老张就走了过来。
"小陆,"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老张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写的"开业计划书"。
"我昨晚想了一夜,"老张说,"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等死。"
"我年轻时修车的手艺还行,社区里有些老人的自行车坏了也没人修。我想在社区开个修车铺,义务帮大家修修车。"
"不收钱,就图个乐。"
陆子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社区义务修车点,服务对象是老人和小孩,工具清单是钳子、扳手、螺丝刀、老花镜……
"老花镜是什么?"陆子衿指着最后一行。
老张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得戴老花镜才能看清螺丝。"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老张。"他把纸还给他,"我支持你。"
"真的?"
"真的。"陆子衿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身体得先养好。"陆子衿说,"你现在还在住院呢,等出院了再说。"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听你的。"
他站起身,往留观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陆子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第六节
下午三点。
ICU。
陆子衿推开门,看见周砚秋站在三号床前,正在和值班医生交流。
三号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心衰合并肺部感染,昨天刚从心内科转过来。
"老师,"周砚秋看见他,连忙走过来,"三床的情况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下午一点的时候,监护仪显示心率突然加快,从75跳到了95。我检查了他的用药记录,没有加过任何会影响心率的药物。"
"然后呢?"
"然后我问了护士,护士说他女儿下午两点来探视。"
陆子衿挑了挑眉:"心率加快是因为女儿来了?"
"我不确定。"周砚秋翻开笔记本,"所以我记录了下来,想和老师讨论一下——情绪因素对心衰病人有没有影响。"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有点欣慰。
这个规培生,比他想象的认真。
"情绪因素对心衰的影响是肯定的。"陆子衿说,"应激反应会导致交感神经兴奋,儿茶酚胺分泌增加,心率加快、血压升高。"
"但这个病人的情况,可能不完全是情绪因素。"
"什么意思?"
"他的心率加快,也可能是因为肺部感染加重了。"陆子衿说,"感染会导致全身炎症反应,炎症因子会刺激心脏,加重心脏负担。"
"所以我们需要查一下他的感染指标——白细胞、C反应蛋白、降钙素原。"
周砚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
"明白了。"他说,"那我先去开检查单。"
他转身要走,陆子衿叫住了他。
"周砚秋。"
"嗯?"
"你刚才问'情绪因素对心衰有没有影响',"陆子衿说,"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周砚秋愣了一下。
"但是,"陆子衿继续说,"光问问题不够。你要学会自己去寻找答案。"
"开完检查单,去查一下文献。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研究——情绪管理对心衰病人预后的影响。"
"明天晨会的时候,给我做一个五分钟的汇报。"
周砚秋的眼睛亮了。
"是!"他大声回答,"我一定完成任务!"
陆子衿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医生的时候——也是这么有干劲,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做。
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份热情吧。
第七节
下午五点。
急诊科会诊室。
沈鹤归坐在椅子上,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
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体型偏瘦,面色萎黄,主诉是"吃不下饭"。
"胃镜、肠镜都做了,"沈鹤归翻看病历,"没查出什么问题。消化科的药也吃了,没什么效果。"
"是。"男人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看见饭就发愁,吃两口就饱了。"
沈鹤归把完脉,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男人愣了一下:"你怎么说?"
"你的脉象是'弦细',"沈鹤归说,"肝气郁结的典型表现。肝气郁结影响脾胃运化,所以吃不下饭。"
"而肝气郁结,通常和情绪有关。"
男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爸三个月前走了。"
沈鹤归的表情变了。
"走了之后,我就开始吃不下饭。"男人说,"我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他……如果我早点发现他的病,他就不会走得那么突然……"
"这是'未竟事宜'。"沈鹤归说。
"什么?"
"未竟事宜,是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沈鹤归说,"是指那些没有完成的事情、没说出口的话、没有表达的情感。因为没有完成,所以一直留在心里,成为一种'未完成'的遗憾。"
"你父亲的去世,让你产生了这种'未完成'的遗憾。你觉得如果你早点发现,他就不会走。这种'如果',会一直折磨你。"
男人的眼眶红了。
"但你父亲走了,这是事实。"沈鹤归的声音很轻,"你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你可以改变你对这个事实的看法。"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他希望你怎么活?"
"是希望你每天沉浸在自责里,还是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生活?"
男人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他会希望我……好好活着。"他的声音很轻,"他一直说,身体最重要。"
"那你现在做的事,"沈鹤归看着他,"是你父亲希望看到的吗?"
男人摇了摇头。
"那就改。"沈鹤归说,"从今天开始,好好吃饭。"
"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父亲。"
男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六点。
急诊科门口。
陆子衿站在停车场旁边,看见沈鹤归从医院里走出来。
"今天会诊了几个?"他问。
"四个。"沈鹤归说,"两个功能性消化不良,一个失眠,一个是你刚才转过来的那个老爷子。"
"有效果吗?"
"短期效果肯定有。"沈鹤归说,"但长期效果……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走出来。"
陆子衿点点头。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老太太——她等到了儿子才肯走。
有些人等到了,是幸运。
有些人等不到,是遗憾。
但不管是幸运还是遗憾,生活都要继续。
"老张今天怎么样了?"沈鹤归忽然问。
"他说想开个义务修车铺。"陆子衿说。
沈鹤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主意不错。"他说,"让他有点事做,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你去看过他吗?"
"还没。"沈鹤归说,"等下午有空了,我去给他把把脉。看看需不需要调理一下。"
"顺便开点药给他。"
陆子衿看着他:"你不是只会看'功能性'疾病吗?老张可是'器质性'的。"
沈鹤归笑了:"老张的'器质性'问题不大,都是老年性的退行性改变。关键是他的'功能性'问题——心理上的孤独感。"
"身体和心理,是分不开的。"
"身体上的病,会影响心理;心理上的病,也会影响身体。"
"中医讲究'形神合一',就是这个道理。"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初为什么要当中医?"
沈鹤归愣了一下。
"因为小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他说,"《神医喜来乐》。"
"我知道。"陆子衿说,"你说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陆子衿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后悔过吗?"
沈鹤归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后悔过。"他说,"三年前被封号的时候,我后悔过。我想,我为什么要说实话?为什么要得罪人?安安静静地看病,不好吗?"
"但后来我想通了。"
"我当医生的目的,不是为了'安安静静',是为了'解决问题'。"
"如果我看到问题却不说,那我和那些'庸医'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继续说真话,哪怕得罪人。"
"这就是我的选择。"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爸还让你辞职吗?"
沈鹤归笑了:"还是让。"
"他觉得我在这里没有前途。"
"你怎么想?"
"我觉得,"沈鹤归看着夕阳,"有没有前途,不是他说了算。"
"是我治好的病人说了算。"
"今天那个吃不下饭的老爷子,我让他好好吃饭。他哭了。"
"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这就够了。"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第八节
傍晚七点。
急诊科留观室。
沈鹤归推开门,看见老张坐在病床上,正拿着那张"开业计划书"看。
"老张,"他走过去,"我是中医科的沈医生,来给你看看。"
老张抬起头:"沈医生?"
"小陆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沈鹤归在他床边坐下,"我来看看需不需要调理一下。"
老张笑了:"小陆那孩子,心眼好。"
"他跟我说了你的事。"沈鹤归说,"想开个义务修车铺?"
"对。"老张把计划书递给他,"你看看,行不行。"
沈鹤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歪歪扭扭的字迹,简陋的工具清单,还有……一个笑脸。
"这个笑脸是什么意思?"他指着计划书右下角。
"哦,"老张有些不好意思,"我画着玩的。想着开张那天,挂个牌子,写上'老张修车铺',旁边画个笑脸。"
"让大家看了,心情好一点。"
沈鹤归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张,"他说,"你知道什么是'治未病'吗?"
"什么意思?"
"中医有句话叫'上医治未病'。"沈鹤归说,"意思是,最高明的医生,是在疾病发生之前就预防它。"
"你的身体现在还行,但如果一直闲着、孤独着,身体很快就会出问题。"
"所以你开这个修车铺,不只是为了'图个乐',更是为了'治未病'。"
老张愣住了。
"你这话说得……"他有些感动,"好像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当然有用。"沈鹤归说,"你不只是有点用,你是很重要。"
"你修了一辈子的车,救了那么多车。现在你退休了,还想继续为大家服务。"
"这叫什么?"
"这叫'老有所为'。"
老张的眼眶红了。
"沈医生,"他握住沈鹤归的手,"你是个好医生。"
沈鹤归笑了笑:"我给你把把脉,开几副药。让你开张那天,精神头足一点。"
第九节
晚上九点。
急诊科护士站。
陈望舒正在整理病历,陆子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陈姐,"他说,"那个肠梗阻术后的病人怎么样了?"
"在普通病房,状态还行。"陈望舒说,"她老公天天陪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有说有笑?"陆子衿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吗?"
"不知道。"陈望舒说,"她老公瞒着她,说就是普通肠梗阻,做完手术就好了。"
"她自己也没多问。可能是不想知道吧。"
陆子衿沉默了。
"有时候,"陈望舒轻声说,"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但也有时候,"陆子衿说,"知道了,才能好好告别。"
陈望舒看着他,忽然问:"子衿,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陆子衿想了想。
"死亡,"他说,"是生命的终结。"
"但也是另一种开始。"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那个老太太,"陆子衿说,"她撑了三天,等儿子回来。"
"她最后的心跳,是因为儿子的呼唤才回升的。"
"那一刻,我觉得——死亡不是结束,是'交接'。"
"她把生命交给了儿子,儿子把思念带回了家。"
"这就是生命的交接。"
陈望舒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子衿,"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陆子衿笑了:"可能是今天早上,被那个老太太触动了。"
"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们医生能做的,不只是'治病',更是'助人'。"
"有些人需要我们救命,有些人需要我们帮他们走好最后一程。"
"这就是'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陈望舒看着他,忽然笑了。
"子衿,"她说,"你长大了。"
陆子衿愣了一下:"我都三十多了,还长大?"
"三十多怎么了?"陈望舒说,"人活到老,学到老。"
"你今天学到的,比你过去三年学到的都多。"
陆子衿笑了。
他站起身,往诊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陈姐。"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儿。"
陈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她说,"我一直都在。"
第十节
深夜十一点。
陆子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糖发来的消息:
"陆医生,今天我又跟沈医生学了好多!中医真的好有意思!"
配图是一张处方单,上面写着柴胡、白芍、枳实、陈皮……
陆子衿笑了笑,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周砚秋:
"老师,我查了文献,关于情绪管理对心衰预后的影响。有研究表明,焦虑和抑郁会增加心衰病人的再入院率和死亡率。"
"我整理了一份PPT,明天晨会汇报的时候用。"
陆子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规培生,真的很认真。
他回复了一句:"辛苦了,早点睡。"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ICU老太太走了,但她在最后一刻等到了儿子。这是一种"来得及"。
老张的儿子没来,但他决定换个活法,开个义务修车铺。这也是一种"来得及"。
沈鹤归被父亲逼着辞职,但他坚持留在这里。这也是一种"来得及"。
周砚秋第一次独立处理危重病人,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他学到了很多。这也是一种"来得及"。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
你有没有来得及,做你想做的事。
你,有没有来得及,见你想见的人。
你,有没有来得及,说你想说的话。
来得及,就是幸福。
来不及,也不必遗憾。
因为……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陆子衿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梦里,他好像又看见了爷爷。
爷爷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子衿啊,"爷爷说,"爷爷教你一首诗,好不好?"
"什么诗?"
"是清代龚自珍的《己亥杂诗》。"爷爷清了清嗓子,念道: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子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想了想:"是说……落花不是没有感情的东西,它化作泥土,呵护新的花朵生长。"
"对。"爷爷笑了,"生命的意义,就是这样。"
"旧的去了,新的来了。"
"这就是……生命的交接。"
他看着爷爷,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生命的交接",不只是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的传承。
更是……
生与死之间,那一瞬间的温柔。
是临终前的一握,是最后的一声呼唤,是眼眶里打转的泪。
是遗憾,也是圆满。
是来不及,也是来得及。
清晨六点。
闹钟响了。
陆子衿睁开眼睛,看见窗外金色的阳光洒进来。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他翻身起床,开始穿衣服。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