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陆子衿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陈望舒。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子衿,"陈望舒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ICU那个老太太,情况不太好。你能来一趟吗?"
陆子衿一下子清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她儿子呢?"
"航班刚落地,正在往医院赶。"
"多久能到?"
"大概……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子衿,"陈望舒的声音很轻,"我怕她撑不住。"
陆子衿没有说话。
他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凌晨五点整。
ICU。
陆子衿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尿管、中心静脉导管……每一根管子都连着生的希望,却也提醒着死的逼近。
陈望舒站在床边,正在调整升压药的泵速。
"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陆子衿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血氧饱和度82%,心率42次/分,血压68/40。
"凌晨三点半。"陈望舒说,"心率突然下降,我们推了阿托品,暂时拉回来了。但升压药的剂量已经加到最大,血压还是在往下掉。"
陆子衿点点头。
他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面容。
三天前她被送进来的时候,虽然病情危重,但脸上还带着一丝血色。现在……
她的脸上有一种灰败之气。
这是将死之人的特征。陆子衿在急诊科干了三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家属还有多久到?"他问。
"十五分钟左右。"
"她的生命体征能撑十五分钟吗?"
陈望舒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悬。
陆子衿沉默了几秒。
"我去门口等着。"他说,"家属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凌晨五点零八分。
ICU门外。
陆子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对面的时钟。
秒针走得很慢,像是和时间较劲。
他想起三天前——老太太被120送来的那个晚上。心肺复苏按了四十分钟,心跳终于恢复。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奇迹发生了。
但奇迹只是暂时的。
心梗后的心肌细胞损伤太严重了,缺血再灌注带来的打击让她的身体彻底垮了。这三天,她一直在生死线上挣扎,每一次努力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而死神只是松了松手指,并没有放手。
"你就是陆医生?"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陆子衿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来。他穿着深色西装,拉着登机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焦虑。
是老太太的儿子。
"我是。"陆子衿迎上去,"您是周女士的儿子?"
"对,周明远。"男人握住他的手,手劲很大,"我妈怎么样了?"
陆子衿看着他。
他在斟酌措辞。
"周先生,"他说,"您母亲的情况……比较危重。"
"我知道,"周明远说,"我在飞机上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但我以为……我以为还有时间……"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见她。"他说,"让我见她一面。"
陆子衿点点头:"请跟我来。"
凌晨五点十二分。
ICU。
门推开的那一刻,周明远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自己的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妈……"
他的声音颤抖着。
他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干枯,失去了往日的温度。
"妈,我是明远。我回来了。"他俯下身,凑近母亲的耳边,"妈,你看看我……"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动。
她似乎在努力睁开眼皮,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她抬不起来。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动——心率从42跳到了38,又跳到了35。
陈望舒看了一眼陆子衿,眼神里带着询问。
陆子衿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不想放弃。
"继续推肾上腺素。"他说,"把除颤仪准备好。"
凌晨五点十五分。
监护仪的数字在一点点下降。
心率35……33……31……
血压已经测不出来了。
"周先生,"陆子衿走到周明远身边,"您有什么话想对母亲说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妈,"他握着母亲的手,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些年我在国外,一直说工作忙,没时间回来看你。妈,你怨我吗?"
"其实我每年都想回来,但总是……总是有各种事情。"
"妈,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你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下雨天你把雨衣让给我,自己淋得浑身湿透。"
"妈,我还没来得及孝顺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啜泣。
就在这时——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突然跳了一下。
38……42……48……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陈望舒瞪大了眼睛:"这是……"
"继续说!"陆子衿的声音急促,"周先生,继续和她说话!"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妈,你一定要撑住……"
"你还没看到我结婚呢。你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妈,你等着,我今年就结婚,你等着抱孙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继续上升。
52……58……65……
陈望舒的眼眶红了。
她从医二十年,见过无数次死亡。但像这样——病人的心跳因为家人的呼唤而回升——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奇迹。"陆子衿站在一旁,声音很轻,"是她自己不想走。"
"她在等。"
"等到儿子来了,才肯走。"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老太太走了。
走得很安详。
她的最后一眼,看的是自己的儿子。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尽全身力气,握了握儿子的手。
然后,她的心率缓缓下降,归于一条直线。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陈望舒迅速检查了一遍,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五点二十三分。"她看向墙上的时钟,声音很轻。
周明远趴在床边,肩膀剧烈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捂热。
但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陆子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就是急诊科的日常——送走一个又一个病人。有些病人救回来了,有些没有。
但这个病人不一样。
她撑了三天,等到儿子回来。
她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了见儿子最后一面上。
这大概就是……来得及的意义吧。
清晨七点。
急诊科晨会室。
陆子衿坐在椅子上,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他一夜没睡,但精神还算清醒。
晨会的内容和往常一样——夜班医生汇报情况,白班医生接班。今天的重点病人包括:三床脾切除术后观察、四床有机磷中毒转普通病房、五床肠梗阻术后继续监护……
"还有一个。"夜班医生顿了顿,"ICU昨晚走了一个老太太,心梗后复苏成功的那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她儿子来了?"郑远主任问。
"来了。"陆子衿说,"赶上了。"
"那就好。"郑远点点头,"生死之间,能见一面,已是幸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继续。"
晨会结束后,陆子衿走出会议室,在护士站旁边看见了周砚秋。
规培生今天来得特别早,手里捧着一杯豆浆,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
"周砚秋,"陆子衿走过去,"你昨晚没睡?"
"嗯。"周砚秋低下头,"我昨晚……在ICU外面待了一会儿。"
陆子衿愣了一下。
"你去看那个老太太了?"
"不是。"周砚秋摇摇头,"我就是……睡不着。"
他的声音很轻:"老师,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个值班医生,我能做什么?"
陆子衿看着他。
这个规培生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迷茫,还有一种……执拗。
"你什么都做不了。"他说。
周砚秋愣住了。
"医学有它的局限性。"陆子衿说,"有些病,救不回来就是救不回来。你能做的,只是在病人还活着的时候,全力以赴。"
"那个老太太,心梗后复苏成功已经是奇迹。后面三天,我们能做的只是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等待家属回来。"
"她最后走的时候,心跳是因为儿子的呼唤才回升的。"
"这不是我们医生的功劳,是她自己的选择——选择等到儿子来,再走。"
周砚秋沉默了几秒。
"老师,"他忽然问,"那医学的意义是什么?"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想太多了。"他说,"先去吃早餐,八点跟我查房。"
清晨七点半。
急诊科门口。
陆子衿刚走出晨会室,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张。
"喂?"
"小陆啊,"老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我想问问,我儿子有消息吗?"
陆子衿沉默了。
他昨晚忙了一夜,根本没时间关注老张儿子的事。
"老张,你先别急,"他说,"我帮你问问。"
"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老张的声音有些慌张,"你们都忙,我自己打他电话就行了……"
"老张——"
"我挂了啊,小陆,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陆子衿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皱。
他想起老张昨晚在留观室说的话——"他说我烦,他说'爸,你能不能别总给我添麻烦'。"
这话听着就让人心寒。
"怎么了?"陈望舒走过来,看见他的表情。
"老张的儿子,"陆子衿说,"还是联系不上?"
陈望舒摇摇头:"我昨晚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那他的住院费……"
"还没着落呢。"陈望舒叹了口气,"他说他来医院是想找人聊天,不是真的来看病。"
陆子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是独居老人,老伴三年前走了。"陈望舒说,"他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来急诊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但每次检查都没什么大问题。"
"你是说……"
"他可能不是身体有病,"陈望舒的声音很轻,"是心理有病。"
"孤独。"
陆子衿沉默了。
他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他上了车,头都没回。"
上午九点。
急诊科留观室。
陆子衿推开留观室的门,看见老张坐在病床上,正盯着窗外发呆。
"老张。"他走过去。
老张回过神:"小陆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陆子衿在他床边坐下,"你儿子联系上了吗?"
老张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打通了。"他说。
"怎么样?"
老张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他说他忙,没空回来。"
陆子衿的拳头在白大褂口袋里握紧了。
"他还说……"老张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如果我真的病得重,就找个护工。他每个月给我打两千块钱,够请护工了。"
老人的眼眶红了。
"两千块钱,"他苦笑了一下,"够请护工吗?够买药吗?够我看病吗?"
"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四十年,修了一辈子的车。我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子、帮他娶媳妇……"
"到头来,我老了、病了,他就给我两千块钱,让我找护工。"
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陆子衿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子女不孝、老人孤苦。但每一次遇到,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老张,"他开口,"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不靠他?"
老张愣了一下。
"你现在还能动,"陆子衿说,"有没有考虑过……换个活法?"
"换什么活法?"
"你说你退休前是修车的,"陆子衿说,"有没有考虑过开个修车铺?或者去社区当个志愿者?"
老张愣住了。
"我……我都六十五了,还能干什么?"
"六十五怎么了?"陆子衿看着他,"我爷爷八十了还在给人看病呢。"
"关键是你想不想活,不是你能活多久。"
老张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光。
"你爷爷……也是医生?"
"老中医。"陆子衿说,"他说,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是为了做点什么。"
老张沉默了很久。
"小陆,"他忽然问,"你爸对你好吗?"
陆子衿愣了一下。
"还行吧。"他说,"他比较忙,不怎么顾家。但该管的事还是会管。"
"他管你什么?"
"管我工作顺不顺利,发了几篇论文。"陆子衿苦笑了一下,"不是'今天吃了吗'那种管法。"
老张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你和我儿子,也差不多啊。"
陆子衿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他说,"原来我们都是……没人管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有点想笑。
上午十点。
急诊科诊室。
陆子衿刚查完房回到诊室,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沈鹤归。
他今天穿着白大褂,手里还端着一杯豆浆,表情悠闲得像是来旅游的。
"陆医生,"沈鹤归笑眯眯的,"我来报到了。"
"报到?"
"老郑说让我每天下午来急诊会诊两个小时。"沈鹤归在他对面坐下,"我看现在上午,你这儿有病人需要我会诊吗?"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早点来,多学学。"沈鹤归喝了口豆浆,"看看急诊科的'惨烈'场面。"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喊声:"三诊室有病人!"
陆子衿站起身:"走,带你看看什么叫急诊科。"
三诊室。
陆子衿推开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捂着肚子。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正焦急地搓着手。
"哪里不舒服?"陆子衿走过去。
"肚子疼。"女人虚弱地说,"疼了一晚上,吃了胃药,没用。"
"怎么个疼法?"
"绞着疼,一阵一阵的。"
"有没有恶心、呕吐?"
"吐了,吐出来的是绿色的水。"
陆子衿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做个腹部CT。"他说,"可能是肠梗阻。"
女人的丈夫愣住了:"又是肠梗阻?上周那个老太太——"
"不是说梗阻就一定是肿瘤。"陆子衿打断他,"先做检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陆子衿看着那张CT片,松了口气——不是肿瘤,是粘连性肠梗阻。
"你以前做过腹部手术吗?"他问。
"十年前做过阑尾炎手术。"女人说。
"那就是术后肠粘连导致的梗阻。"陆子衿说,"不严重,保守治疗就行。插个胃管减压,禁食,用点解痉药,肠子通了就没事了。"
沈鹤归站在旁边,眼睛一亮。
"等等,"他说,"我能说两句吗?"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沈鹤归走到病人面前,开始望诊——看面色、看舌苔。
"舌质淡红,苔白腻。"他自言自语,然后问,"大姐,你平时是不是吃凉的容易肚子疼?"
女人愣了一下:"对,你怎么知道?"
"还有,你平时是不是容易疲劳?大便稀溏?"
"对对对!"女人连连点头,"你怎么都知道?"
沈鹤归笑了笑:"从中医角度讲,你是'脾胃虚寒'的体质。脾胃阳气不足,运化失常,稍微受点寒凉,就容易出问题。"
"阑尾炎手术之后,肠道的气血运行不畅,再加上你本身脾胃虚寒,就更容易出现粘连性梗阻。"
女人听得目瞪口呆:"那……那我该怎么办?"
"先按陆医生的方案处理,解除梗阻。"沈鹤归说,"等梗阻解除之后,我给你开几副中药,调理一下脾胃虚寒的体质。"
"从根本上改善你的肠道环境,减少复发的可能。"
女人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鹤归说,"中医在调理方面,还是有点东西的。"
陆子衿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勾起。
"走吧,"他对沈鹤归说,"下一个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