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医院食堂。
陆子衿、方糖、周砚秋坐在一张桌子旁,沈鹤归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今天看了这么多病人,"沈鹤归夹了一筷子青菜,"有什么感想?"
方糖举手:"沈医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中医和西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沈鹤归想了想:"你问的是技术层面,还是哲学层面?"
"都算。"
"技术层面——西医看检查报告,中医看人。"
"哲学层面——西医相信数据,中医相信经验。"
周砚秋在旁边小声说:"但经验不等于科学啊……"
沈鹤归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经验不等于科学,但科学也不等于真理。"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限的。"
"西医的'科学',是基于目前人类对生理、病理、药理的认识。"
"但如果有一天,科学家发现了一个新的生理机制,西医的'科学'就会更新。"
"中医的'经验',也是基于几千年的临床观察。虽然'经验'听起来不如'科学'高大上,但它同样是对客观规律的总结。"
"只不过,中医总结规律的语言和西医不同而已。"
陆子衿放下筷子:"你的意思是,中医和西医最终会殊途同归?"
"不是殊途同归。"沈鹤归说,"是各有所长。"
"急危重症,你们西医厉害。"
"功能性疾病,我们中医擅长。"
"谁也别看不起谁。"
方糖忽然说:"那如果一个病人既有急危重症,又有功能性疾病呢?"
沈鹤归笑了:"那就中西医结合。"
"先西医救命,再中医调理。"
"这才是中西医结合的正确打开方式——不是'中医治本、西医治标',而是'各司其职、优势互补'。"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三年前是网红?"
沈鹤归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查的。"陆子衿说,"一个百万粉丝的中医博主,说封就被封了。你恨不恨?"
沈鹤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恨有什么用。"
"当时确实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
"得罪了人。"沈鹤归说,"人家卖保健品赚钱,我非说那东西没用。这不是找封吗?"
方糖瞪大眼睛:"沈医生,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
沈鹤归清了清嗓子,模仿当年的语气:
"'某品牌保健品,号称能治百病,实际上就是淀粉加香精。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买它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蠢'是不知道,'坏'是明知道还卖。"
"'你们花冤枉钱买保健品,不如花几十块买点维生素C。至少后者是真的有用。'"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值吗?"
"值不值,看怎么算。"沈鹤归说,"从流量角度看,不值。百万粉丝,一夜归零。"
"但从良心角度看,值。"
"因为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让一些人少上当。"
"这就够了。"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方糖忽然鼓起了掌:"沈医生,你好酷!"
沈鹤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姑娘,你这话我爱听。"
晚上八点。
急诊科留观室。
陆子衿走进留观室的时候,看见老张坐在病床上,正在喝一碗稀饭。
他的儿子没有来。
一个下午过去了,电话打了无数个,始终是"无人接听"。
"老张。"陆子衿在他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老张放下碗,"小陆啊,今天辛苦你们了。"
"说什么辛苦。"陆子衿说,"你儿子的事情,我们会继续联系的。"
老张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不用了。"他说,"他忙。"
"再忙也得打个电话。"
"他说他忙。"老张的声音很低,"我理解。"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扔在医院门口,然后一走了之,连个电话都不接。
这不是"忙"的问题。
这是"不想管"的问题。
"老张,"陆子衿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你一个人住,身体又不好。万一哪天出事了,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老张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曾经也年轻过、有力过。
"我以前有个老伴。"他忽然说。
陆子衿没有打断他。
"三年前走的。"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走之前,她跟我说——'老张,你要好好活着,等儿子回来。'"
"我等了三年。"
"每年他回来,我都特别高兴。他一走,我就失落。"
"这次他回来,说了我一顿。说我不该总给他打电话,说我很烦。"
"他走的时候,我追出去,想跟他说几句话。"
"他上了车,头都没回。"
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子衿坐在旁边,听着这个老人的倾诉,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永远在手术台上、永远没时间陪他的父亲。
"老张,"他忽然说,"你儿子可能是工作压力大。"
"他不是压力大。"老张摇摇头,"他是嫌我老了,没用了。"
"他嫌我每个月来医院花钱,嫌我总打电话烦他。"
"他说,'爸,你能不能别总给我添麻烦?'"
老人的眼眶红了。
陆子衿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麻烦。"他说,"你是他爸。"
"不管他怎么说,这一点不会变。"
老张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陆啊……"
"嗯?"
"你是个好人。"
陆子衿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见不得老人难过。"
"我爸也忙。他没时间管我,所以我特别理解'没人管'的感觉。"
老张愣了一下。
"你爸……也不管你?"
"他管。"陆子衿说,"但管的是'工作顺不顺利'、'发了多少论文'。"
"不是'今天吃了吗'、'晚上睡得好不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有点想笑。
原来不论是父亲还是儿子,不论是大医生还是小病人——
孤独的方式,都是一样的。
晚上九点。
急诊科护士站。
陈望舒把一份文件递给陆子衿:"子衿,这是今天那个肠梗阻病人的手术记录,我已经归档了。"
"嗯。"陆子衿接过文件,"病人家属的情绪怎么样?"
"还好。"陈望舒说,"她老公一直陪着她,没哭没闹。"
"那就好。"
"不过,"陈望舒顿了顿,"她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能活多久?'"
陆子衿沉默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个要看个人体质和治疗效果。'"
"她老公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陈望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陆子衿知道,这是真的。
在急诊科干了三年,他见过太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也见过不少"不离不弃"的伴侣。
人性的复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陈姐,"陆子衿忽然问,"你觉得医生能做什么?"
陈望舒想了想:"治病救人。"
"如果救不了呢?"
"那就……让病人走得不那么难受。"
"让家属少一点遗憾。"
陆子衿点点头。
他想起下午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当他打开腹腔,看到那些转移的肿瘤时,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
但没有如果。
医学的局限性,就是这样——永远有来不及的时候。
晚上十点。
急诊科门口。
陆子衿走出急诊大门的时候,看见沈鹤归站在停车场旁边,正对着手机说话。
"爸,我知道……不是,我不是在说您……是那个病人确实不适合手术……"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像是在跟一个固执的老人解释什么。
陆子衿停下脚步,没有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沈鹤归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陆子衿站在不远处。
"你还没走?"沈鹤归问。
"刚准备走。"陆子衿说,"你父亲?"
"嗯。"沈鹤归苦笑了一下,"他让我辞职。"
"辞职?"
"他说中医科没前途,让我去省中医院找他以前的老同事,给我安排个行政岗位。"
"你不想去?"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沈鹤归说,"是我不能去。"
"为什么?"
沈鹤归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猜。"
陆子衿想了想:"因为你觉得中医科有存在的价值?"
"不是。"
"那是什么?"
沈鹤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这里有病人需要我。"
"今天下午那个失眠的病人,跑了六家医院,吃了十几种西药,还是睡不着。"
"我给她开了七天的中药,她昨晚睡了八个小时。"
"今天下午她来复诊,哭了。"
"她说,'沈医生,我三年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沈鹤归的声音很轻,但陆子衿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年没睡好觉。
这是什么概念?
"所以,"沈鹤归说,"我不能走。"
"不是因为什么'中医传承'、'文化使命'这种大话。"
"是因为有人在等我。"
"就这么简单。"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和我爸不一样。"
沈鹤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当医生,是因为家族使命。"陆子衿说,"你是为什么?"
沈鹤归想了想。
"因为……小时候看了一部电视剧。"
"什么电视剧?"
"《神医喜来乐》。"
陆子衿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你当中医是因为电视剧?"
"对啊。"沈鹤归笑了,"电视剧里的喜来乐,虽然是个土郎中,但什么病都能治,病人见到他就笑。我当时就想——当医生能让人笑,这工作挺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现实中的中医没那么神。"
"但'让人笑'这一点,是真的。"
"很多病人来了愁眉苦脸,走的时候带着笑。"
"这就够了。"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当医生的原因——医学世家,不当医生好像对不起家族基因。
但沈鹤归的理由,比他简单多了。
"你明天还来急诊吗?"陆子衿忽然问。
"来。"沈鹤归说,"老郑让我每天下午来急诊会诊两个小时。"
"那我明天……再来看看。"
沈鹤归挑了挑眉:"你这是要'卧底'学中医?"
"不是卧底。"陆子衿说,"是看看中西医结合有没有搞头。"
他说完,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沈鹤归的声音响起:"陆医生!"
"嗯?"
"你那个老张的病人——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他看看。"
"什么病?"
"他的'病'不是身体上的。"沈鹤归说,"是心理上的。"
"心病还须心药医。"
陆子衿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夜风有些凉,但他的心里,似乎没那么堵了。
深夜十一点。
陆子衿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群里,方糖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跟沈医生看了半天中医,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中医看病是这样的!"
配图是一张处方单,上面写着柴胡、白芍、枳实、陈皮……
周砚秋回复:"我也在学。但总觉得中医的术语太玄了,什么'气'、'血'、'阴'、'阳',听不懂。"
方糖回复:"慢慢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望舒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没有说话。
陆子衿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下午在手术室里的那一刻——打开腹腔,发现肿瘤已经转移,没有根治的可能。
那种无力感,让他一整个晚上都有些恍惚。
但沈鹤归的话,让他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急危重症,西医厉害;功能性疾病,中医擅长。"
"各司其职,优势互补。"
也许,中西医结合不是"谁取代谁"的问题,而是"谁擅长什么"的问题。
就像今天那个肠梗阻的病人——手术是必须的,但术后的调理,也许中医能帮上忙。
"明天去看看老沈怎么给她调理。"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梦里,他好像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站在急诊室门口,背影有些熟悉。
"爷爷?"他喊了一声。
老人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子衿啊,什么时候来跟爷爷学中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梦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急诊科的钟声在远处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