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诊室。
陆子衿推门进去的时候,诊室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站在诊桌前拍桌子:“我就头疼!你们凭什么让我等两个小时!”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拉他的袖子:“老李,别闹了……”
“别拉我!”男人甩开妻子的手,“我今天就是要讨个说法!”
门口还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神色紧张,显然是来求助的。
陆子衿在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去,在电脑前坐下。
“你好,我是值班医生。”他的声音很平,“哪里不舒服?”
男人——老李——转过身:“头疼!”
“疼多久了?”
“就这两天……”
“有没有发烧?”
“没有。我自己量的,36度5。”
“有没有高血压病史?”
“没有!我身体好得很!”
“那你昨天有没有喝酒?”
男人卡壳了。
他昨晚确实喝了酒,和几个朋友喝了两瓶白酒,今早起来就头疼。本以为是小问题,结果到了急诊等了这么久,越等越气,终于爆发了。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的电话。
“子衿,下周的学术会议,你能参加吗?”
“爸,我真去不了。”
“急诊科离了你就不转了?你以为你是谁?”
他不是谁。
他只是一个急诊科的普通医生,每天接诊几十个病人,处理各种奇葩的投诉和纠纷。
但此刻,站在这个愤怒的中年男人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至少,他能让这个男人的头疼得到缓解。
至少,他能让这个男人不用“多花钱”。
这就够了。
“先量个血压。”陆子衿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是普通的高血压头痛,不挂号也行。我这儿有免费的水银血压计,测一下不收钱。”
老李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反驳和质问,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收钱?”
“不收。”
“那……挂号费呢?”
“如果你只是量血压,我可以给你开个免费的测量单。”陆子衿说,“但如果你想让我看诊,就得挂号。”
老李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
门口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咦,这个医生好像挺讲道理的……”
“废话,人家是正规医生,又不是骗子……”
“挂号费又不贵,这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老李涨红了脸,最后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那就……挂号吧。”
“下一个。”陆子衿转身走回诊室。
方糖跟在他身后,眼睛里闪着光:“陆医生,你刚才好厉害!”
“哪里厉害?”
“你一句话就把他的气焰压下去了!”
“我只是告诉他事实。”陆子衿坐下,打开电脑,“他没有挂号的理由,但我给了他一个挂号的台阶。”
方糖愣了一下:“台阶?”
“有些人闹事,不是因为真的生气,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陆子衿说,“他不知道该挂什么科,不知道该看什么病,不知道流程是什么。所以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闹。”
“那你给他的台阶是……”
“告诉他可以先量血压,不用挂号。”陆子衿说,“等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不严重,气自然就消了。”
方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望舒护士长走了进来。
“子衿,刚才那个病人……”
“搞定了。”
陈望舒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你啊,越来越像老郑了。”
老郑,是急诊科主任郑远的昵称。
陆子衿没有接话。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刷新的叫号系统,深吸一口气。
下午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门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急诊科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
陆子衿继续接诊下一个病人,方糖在旁边观察学习,周砚秋在角落里整理上午的笔记。抢救室里的监护仪依旧滴答作响,分诊台前的长队依旧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急诊科。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场面,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平凡。
但正是这些琐碎和平凡,构成了医院里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也是陆子衿选择留在这里的理由。
下午三点。
急诊科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不是病人本身特殊,而是送病人的人特殊——是医院的保安队长亲自推着担架车过来的。
“陆医生,这个病人……”保安队长压低声音,“你最好亲自看一下。”
陆子衿皱起眉头:“什么情况?”
“是老张。”
老张?
陆子衿愣了一下。
老张是急诊科的“常驻患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患有慢阻肺和肺心病,每个月都要来急诊科报到三五次。每次来都是同样的症状:喘不上气、咳嗽、痰多。
但老张不是真的“病人”。
或者说,他不是那种必须来急诊的病人。
他只是……需要找人聊天。
“老张怎么了?”陆子衿问。
保安队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今天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人送来的。”
“被谁?”
“他儿子。”
陆子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张的儿子他听说过,据说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是老张最开心的时候。但每次走的时候,老张都要失落好几天。
“被儿子送来的,不是好事吗?”
“你不知道。”保安队长叹了口气,“他儿子是把他扔下就走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保安队长压低声音,“他儿子说,老张'太麻烦了',把他扔在急诊科门口,说'你们看着办吧',然后就开车走了。”
陆子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
他站起身,走向抢救室。
老张躺在担架车上,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发紫。他的儿子不在身边,只有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站在旁边。
“张叔。”陆子衿在他床边站定。
老张睁开眼睛,看见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陆啊……又来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陆子衿拿起听诊器,“深呼吸,我听听。”
老张配合地深吸一口气。
肺部呼吸音粗,有干湿啰音。典型的心肺功能不全的表现。
“最近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老张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张叔?”
“吃了……”老张的声音很低,“就是……有时候忘了一两次……”
陆子衿叹了口气。
老张的依从性一直很差。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有儿女在身边照顾。每当他儿子回来,他就高兴得忘乎所以;每次儿子走,他就失落得连药都忘了吃。
这一次,大概是儿子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
“老张,”陆子衿看着他,“你儿子说什么了?”
老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他说……他说我'拖累人'。”
急诊科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陆子衿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老人。
六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说“拖累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你不是拖累。”他说,“你是他的父亲。”
老张的眼眶红了。
“行了,先治你的病。”陆子衿收回手,“其他的,等你好点了再说。”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
方糖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护士站,她才开口:“陆医生……”
“嗯?”
“老张的儿子,真的不会来接他吗?”
陆子衿停下脚步。
他看着护士站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是谁”。
他是谁?
他是一个急诊科的普通医生,治不了所有的病,也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至少,他能治眼前这个。
这就够了。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可以先治他的病。”
方糖点点头。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陆医生,你为什么当急诊科医生?”
陆子衿愣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有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刚从医学院毕业,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想过做心外科——毕竟父亲是心外科的权威;他想过做科研——毕竟他发了那么多SCI论文。
但最后,他选择了急诊科。
为什么?
“因为急诊科,”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离病人最近。”
方糖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护士站,去帮老张办住院手续。
陆子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姑娘,话多、吵闹、像个永动机一样不知道累。
但至少,她是认真的。
这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急诊科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陆子衿继续接诊下一个病人,方糖在旁边观察学习,周砚秋在角落里整理上午的笔记。抢救室里的监护仪依旧滴答作响,分诊台前的长队依旧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急诊科。
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场面,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平凡。
但正是这些琐碎和平凡,构成了医院里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也是陆子衿选择留在这里的理由。
门被推开。
陆子衿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四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他的白大褂上别着一个胸牌,上面写着:中医科,沈鹤归。
“老郑让我来看看,”沈鹤归走进来,笑眯眯的,“听说你们急诊科收了个有机磷中毒的?”
陆子衿的眉头皱了一下。
沈鹤归。
他知道这个人。江一院中医科的主治医师,中西医结合门诊的专家,据说是什么中医世家出身,祖上当过御医。
他们没有见过面。
但陆子衿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比如他曾经在某次学术会议上公开质疑西医的“过度治疗”,被台下的人喝倒彩;比如他曾经在门诊给病人开了一张方子,被病人拍照发到网上,说是“神棍”。
据说他的口碑两极分化得很严重。喜欢他的人觉得他“敢说真话”,讨厌他的人觉得他“故弄玄虚”。
陆子衿不属于任何一派。
他只是不太喜欢“太能说”的人。
急诊科的人都应该学会闭嘴,而不是说太多。
“有。”他简短地回答。
“多大了?”
“二十三。”
“洗胃了吗?”
“洗了。”
“阿托品泵着?”
“嗯。”
“导泻呢?”
“活性炭上了。”
沈鹤归点点头,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的病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剂量,”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阿托品的剂量是不是有点高?”
陆子衿看了一眼:“没有,在正常范围内。”
“是正常。”沈鹤归点头,“但没必要。”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鹤归转过身,看着他,“这个病人已经清醒了,说明中毒不深。她的症状主要是焦虑和恐惧,不是真正的有机磷中毒后遗症。”
“所以?”
“所以你给她泵着这么大剂量的阿托品,她的心脏会受不了。”沈鹤归的声音很平静,“心率140,你看到没有?”
陆子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确实看到了140的心率。
但他以为那是中毒的应激反应。
“阿托品的作用是拮抗乙酰胆碱,”沈鹤归继续说,“但它的副作用是加快心率。剂量太大,病人不是死于中毒,是死于心律失常。”
陆子衿沉默了。
他不喜欢被人教训。
尤其是被他不了解的人教训。
但他必须承认,沈鹤归说的是对的。
“你是来干什么的?”他问。
“会诊。”沈鹤归笑了笑,“老郑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中医能帮上忙的。”
“什么忙?”
“帮她调理。”沈鹤归说,“有机磷中毒的后遗症,包括焦虑、失眠、胃肠功能紊乱,这些中医都有办法。”
“她的问题是心理问题,不是生理问题。”陆子衿说,“等她醒了,找个心理科医生看看就行。”
“你怎么知道是心理问题,不是生理问题?”
“因为她是自杀。”
沈鹤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你这人,挺直接的。”
“急诊科不需要拐弯抹角。”
“说得好。”沈鹤归点头,“但你错了。”
“什么?”
“她不是心理问题。”沈鹤归说,“她是'证'的问题。”
“证?”
“对。”沈鹤归的眼睛亮了起来,“中医的'证',不是你们西医说的'症状',是整体的功能状态。她有机磷中毒,热毒内蕴,耗伤津液,所以焦虑、失眠、胃肠紊乱——这是'证',不是'病'。”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这个'证'字,和你那个'百度医学博士'的病人有什么区别?”
沈鹤归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有区别。”
“什么区别?”
“我的'证',能治病。”他说,“她的'百度',只能吓唬自己。”
陆子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中医,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望舒护士长推门进来:“子衿,ICU打电话来,说那个心梗的老太太不行了。”
陆子衿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沈鹤归:“你的会诊,等会儿再说。”
“去吧。”沈鹤归摆摆手,“我等你。”
陆子衿没有再说什么。
他快步走出诊室,向ICU跑去。
身后,方糖的声音响起:“沈医生,您好!我是新来的规培医生方糖!我听说您是中医科的专家,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沈鹤归的声音响起:“什么问题?”
“就是……中医是怎么看病的?我听说你们不看检查报告,那你们看什么?”
“看人。”
“看人?”
“对。”沈鹤归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看你的气色、舌苔、脉象,然后问你吃喝拉撒睡,最后给你开一个方子。这就是中医。”
“哇,好神奇……”
陆子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科室可能要热闹起来了。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加快脚步,向ICU跑去。
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