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陆子衿的笔尖悬在病历本上方,停住了。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门外候诊区的嘈杂声、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抢救室传来的心电监护仪滴答声——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一件浅粉色风衣,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名牌包。她正把一张折叠的A4纸拍在诊桌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拍惊堂木。
“我说,”女人把纸展开,一字一顿,“我查过了。我这个情况,应该用阿奇霉素。”
陆子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密密麻麻的字迹,手写的,从药品名称到剂量、从服药频率到疗程,全部有据可查。纸张最上方还印着一个百度百科的Logo,旁边写着“扁桃体化脓最佳用药方案(2024年珍藏版)”。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忍住了。
“扁桃体化脓的致病菌主要是A组β溶血性链球菌,首选青霉素类。”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说明书,“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氨苄西林舒巴坦都可以——”
“我青霉素过敏。”女人打断他。
“所以可以用头孢类。”陆子衿继续说,“头孢克洛、头孢丙烯——”
“头孢我皮试过,阳性。”
“头孢和青霉素有交叉过敏反应,这很正常。”陆子衿的笔尖在病历本上点了一下,“所以你的备选方案是克林霉素,或者阿奇霉素。”
女人的眼睛亮了:“对!阿奇霉素!我百度上就是这个!”
“AZITHROMYCIN,大环内酯类抗生素。”陆子衿把药名念成英文,“确实可以用。但不是首选。”
“为什么不是首选?”
“因为大环内酯类抗生素的耐药率在逐年上升。”陆子衿看着她,“尤其是链球菌耐药。如果你用阿奇霉素效果不好,再换克林霉素,细菌可能已经对这个药也耐药了。”
女人愣了一下。
陆子衿以为她会消停。
结果她把那张A4纸往前推了推:“可是百度上写得很清楚——”
“百度不是大夫。”
“我知道百度不是大夫!”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但我查了很多资料,比你们医生还专业!”
陆子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秒。
三年急诊科生涯,他见过无数种“我百度过了”的变体:有拿着手机直接搜出来给医生看的,有打印出整整十页A4纸的,有让医生“等我查一下”的,还有现场给“医学博主”打电话的。
但眼前这位大姐显然是有备而来,把“百度医学博士”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好吧。”他放下键盘,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我们来聊聊。”
女人叫张美玲,三十二岁,公司职员。
三天前开始嗓子疼,自己买了润喉糖吃,没用。昨天开始发烧,38度2,自己吃了布洛芬,还是没用。今早来急诊,要求输液。
陆子衿用压舌板压住她的舌头,看了一眼:双侧扁桃体Ⅱ度肿大,右侧隐窝可见黄白色脓点。
“化脓了。”他放下压舌板,在病历本上写下诊断,“需要抗生素治疗。”
“输什么液?”张美玲立刻问。
“抗生素。”
“什么抗生素?”
“先口服。”陆子衿说,“能吃药就不输液。”
“为什么不能输液?”张美玲皱起眉头,“我以前都是输液的,输两天就好了。”
“因为抗生素不是输得越多越好。”陆子衿的声音依旧很平,“口服吸收率在90%以上的药,没有必要输液。输液的风险反而更高——过敏反应、静脉炎、院内感染……”
“我知道这些风险!”张美玲再次打断他,“但我百度上都查过了,我这个情况就是应该输液!”
陆子衿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规培第一年时,带教老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急诊科的第一课,不是学会治病,是学会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有些人,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讲百度;你和他讲百度,他和你讲邻居的经验;你和他讲邻居的经验,他和你讲“我不管”。
张美玲显然还没到“我不管”的阶段,但也差得不远了。
“行。”陆子衿在处方单上写下阿奇霉素的用法,“0.5克,每天一次,口服。疗程三天。”
张美玲接过处方单,扫了一眼,然后皱起眉头:“为什么要吃三天?百度上写的是五天。”
“因为你的症状轻,三天疗程足够。”陆子衿说,“而且阿奇霉素半衰期长,停药后血药浓度还能维持十天左右。”
“那为什么百度上写五天?”
“百度写错了。”
张美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凭什么说百度写错了?”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百度上有专家认证的!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写的!”
“哪个三甲医院?”
“……反正就是三甲医院!”
陆子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愤怒。就像是看一个迷路的孩子,任凭她怎么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这种眼神比任何反驳都更有杀伤力。
张美玲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行吧,三天就三天。”
“去吧。”陆子衿指了指门口,“药房在左边,缴费在右边。”
张美玲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医生,你叫什么名字?”
“陆子衿。”
“好,我记住了。”张美玲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我会去网上评价你的。”
陆子衿点头:“可以。记得写清楚我叫什么名字。”
张美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配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陆子衿盯着紧闭的门,忽然笑了一下。
“百度博士”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但至少,这位大姐没有掏出手机录像。
这已经算是进步了。
“哇,陆医生你好厉害!”
诊室的门被推开,方糖的脑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刚才和她说了那么久,她居然没有录像发抖音!”
陆子衿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她拿出那张纸的时候!”方糖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本来想进来叫你会诊的,结果看了一出好戏。”
“什么好戏?”
“百度医学博士大战急诊科医生!”方糖双手比划着,“陆医生你刚才那个'百度写错了',简直绝了!你看她那个表情,都绿了!”
陆子衿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方糖,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另一个人——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学术答辩。
是周砚秋,规培生,今天第一天报到。
“陆医生好。”周砚秋走进来,微微鞠躬,“我是新入职的规培医师周砚秋,今天跟您查房。”
“查房是八点。”陆子衿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七点五十八,你可以先去护士站找陈望舒护士长报到。”
“好。”周砚秋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陆子衿叫住他,“刚才我和那个病人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周砚秋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了两秒:“大概80%。”
“说说看,那个病人为什么一开始想用阿奇霉素,后来又不满意疗程?”
周砚秋翻开笔记本,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因为她对医学信息的来源判断有误。她认为'百度上的专家认证'比医生的专业判断更可靠,但她忽略了几个问题:第一,她不是医生,无法判断信息的准确性;第二,她百度到的是通用方案,没有考虑她的具体情况;第三……”
“停。”陆子衿抬手打断他,“我不是在考你论文答辩。”
周砚秋愣住了。
“我问的是:那个病人为什么一会儿想要这个,一会儿又想要那个?”陆子衿说,“不是原因,是心理。”
周砚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方糖在旁边憋着笑。
“算了。”陆子衿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先去护士站报到,八点查房。”
他走出诊室,留下两个新人在原地。
方糖凑到周砚秋身边,小声说:“周砚秋,你刚才那个'第一第二第三',好像在答辩现场。”
周砚秋的脸红了:“我只是……习惯性思考……”
“习惯性思考没问题。”方糖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在急诊科,有时候'想太多'不如'做一下'。”
周砚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八点整。
晨会室。
急诊科的晨会是每天雷打不动的环节。夜班医生汇报昨晚的病人,白班医生接班,然后各自散去,开始一天的战斗。
今晚的夜班医生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声音已经说到嘶哑:“……以上是夜班情况。抢救室八个病人,目前稳定。凌晨四点来过一个急性心梗的老太太,复苏成功,现在在ICU。”
“复苏了多久?”陆子衿问。
“四十分钟。”
抢救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心肺复苏四十分钟,按压超过三千次,能救回来,已经算是奇迹。
“家属什么态度?”陈望舒护士长问。
“还行。”夜班医生叹了口气,“老太太有个儿子,在国外,赶飞机回来。我和他电话沟通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医生,该怎么救就怎么救,我相信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急诊科的医生们见惯了生死,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会动容。
不是因为话有多感人,而是因为这样的话太少了。
大多数时候,家属说的都是另一句话——“你们要是救不回来,我跟你们没完。”
“行了,下一个。”郑远主任敲了敲桌子。
他是急诊科的一把手,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年轻时也是急诊科的一把好手,现在年纪大了,退居二线,负责管理和教学。
“今天的重点病人——”郑远翻了翻交班记录,“三床那个脾切除术后的,观察有没有再出血;四床有机磷中毒的,注意阿托品用量;五床……”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方糖和周砚秋身上。
“今天有两位新人加入我们急诊科大家庭。”郑远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来,做个自我介绍。”
方糖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各位老师好!我叫方糖,临床医学硕士,今年规培第三年定科到急诊科。我性格开朗,喜欢和人打交道,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请多关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这自我介绍,和她的性格一样,热烈、直接、不拐弯抹角。
周砚秋站起来,微微鞠躬:“各位老师好,我叫周砚秋,临床医学本科,规培第一年。我……我会努力学习的,请多指教。”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紧张,但态度诚恳。
“行了,坐下吧。”郑远摆摆手,“陆子衿,他们两个今天跟你。”
陆子衿点头:“知道了。”
散会后,陆子衿带着两个新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忙。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医生抱着病历本小跑,担架车被推向抢救室,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老太太。
这就是急诊科。
永远有人在排队,永远有病人在等,永远有新的情况出现。
“先查房。”陆子衿说,“查完房,出诊。有问题随时问,但不要在我问诊的时候插嘴。”
方糖和周砚秋同时点头。
“有问题吗?”
“有!”方糖举起手,“陆医生,刚才那个病人最后那个表情,她会给你差评吗?”
陆子衿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很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我在想,”方糖认真地说,“如果她给差评,会不会影响你的绩效?”
陆子衿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抢救室。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抢救室。
1号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天脾切除手术留下的痕迹。
陆子衿站在床尾,翻看病历。
“术后生命体征平稳,血色素在回升,腹部引流管通畅,没有活动性出血。”他合上病历,看向方糖和周砚秋,“你们说说,接下来要注意什么?”
方糖抢先开口:“术后要预防感染,观察有无继发性出血,还要注意补液和营养支持——”
“停。”陆子衿抬手打断她,“你说的是教科书内容。我想知道的是,这个病人有什么特殊情况。”
方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周砚秋想了想,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查过这个病人的入院检查……他的肝功能不太好,ALT和AST都偏高。另外他平时有饮酒史,每天半斤白酒,持续二十多年。”
“然后呢?”
“酒精性肝硬化的病人,术后凝血功能可能较差……”周砚秋犹豫了一下,“需要密切监测凝血功能?”
“不错。”陆子衿点头,“这个病人有长期饮酒史,肝脏功能受损,凝血因子合成不足。术后如果出现凝血功能障碍,会增加腹腔再出血的风险。所以——”
“所以我们要重点关注他的凝血功能和腹部体征。”周砚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
陆子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查房继续进行。
2号床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昨天凌晨急性心梗,心肺复苏按了四十分钟后恢复了心跳。她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按了四十分钟,心肺复苏成功。”陆子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不代表她没事了。心梗后的心肌细胞损伤、缺血再灌注损伤、脑复苏……每一步都可能是鬼门关。”
方糖和周砚秋同时沉默。
三号床是空的。
四号床躺着一个喝药自杀的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剃了光头——那是洗胃的代价。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病历上写着三个字:有机磷。
“有机磷中毒,银环蛇咬伤以外的自杀神器。”陆子衿的语气很淡,“阿托品要持续泵入,注意观察瞳孔变化和分泌物。洗胃之后还要导泻,活性炭该上就上。”
“为什么要导泻?”方糖忍不住问。
“因为有机磷吸收后会在脂肪组织里储存,肠道是最大的脂肪仓库。”陆子衿瞥了她一眼,“你药学出身,这个不该问我。”
方糖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
“走吧,下一个。”
查完抢救室的八个病人,陆子衿带着两个新人走出抢救室。
护士站的台面上摆着几杯豆浆和几个包子,那是陈望舒给白班医护人员准备的早餐。急诊科的规矩:不管多忙,早餐必须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
方糖的眼睛亮了:“哇,还有早餐!”
周砚秋已经自觉地拿了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笔记本。
方糖犹豫了一下,拿了两个包子,递给周砚秋一个:“给你。”
周砚秋愣了一下:“谢谢,但是一个就够了。”
“吃两个吧,查房很耗体力的。”方糖笑眯眯的,“而且陈姐买的包子很好吃,是吧陈姐?”
陈望舒正在护士站整理交班记录,闻言抬起头:“方糖,你第一天报到就知道我买的包子好吃?”
“闻出来的!”方糖眨眨眼,“猪肉大葱馅儿的,对不对?”
陈望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鼻子,比查房还好使。”
陆子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方糖已经和孙护士聊上了,两个人的话题从包子馅聊到食堂的红烧肉,再从红烧肉聊到医院食堂哪个窗口阿姨打菜最实在。不到三分钟的工夫,她已经知道了急诊科的茶水间在哪个位置、值班室的被子在哪拿、以及陈望舒护士长的生日是哪天。
社交牛逼症。
这是他对她的初步判断。
“陆医生!”
分诊台的方向传来喊声:“三诊室有病人!”
陆子衿放下手里的豆浆,起身走向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