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途
书名:一梦青岚 作者:倦客 本章字数:9819字 发布时间:2026-05-25

腊月二十八,青岚学院的缆车从清晨开始就没停过。山道上陆续有人拖着行李箱往下走,轮子碾过石板缝里未化的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放假的通知三天前就发了,苏守拙在青岚通上留了一句“寒假期间食堂留灶,宿舍不封,留校的同学找阿姨登记”,措辞和开学时一样简洁,连标点都不肯多打一个。

期末总结课上,苏守拙讲完阵法原理之后多说了几句。“你们回去之后如果发现身体有些以前没有的反应,自己留个心。站桩别停——城市里的环境和院里不太一样,可能会有干扰、也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情况,有的人会感觉丹田的炁感变弱,有的人反而会更敏感。这些都正常,不用紧张,也不用到处去试。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先在陈嘉那份表格里记下来,回来再讨论。”他顿了顿,“这年头外头也有人说,有些地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到底是不是不一样,现在谁都说不准。你们在外头遇到什么不太寻常的情况,尽量先用自己在课上学到的办法去判断,不要急着下结论,明哲保身,遇到危险情况更不要急着出手。”他把竹简卷起来,“好了,放假。”

周小舟是第一个开始收拾行李的人,但他的刀和锅让他多花了不少工夫。那把开过刃的旧菜刀,刀刃带弧,裹在擦刀布里都能看出冷光,高铁肯定带不了。他蹲在宿舍走廊上翻了大半个时辰手机,最后在青岚通上发帖求助。何满子很快便给他指了条路——镇上有家叫“鼎通”的快递铺子,专门承运各种大件和特殊器具,锅可以走大件物流,菜刀的话掌柜有经验。周小舟抱着刀和锅坐缆车下山,在青岚镇石板街上找到了那家铺子。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大爷,看了看他那把旧菜刀,用油纸替他裹了三层,每层之间垫了薄薄一层防震泡沫,最后在封口处贴上快递专用封条,说刀是好刀,开过刃的得单独填一张单子。周小舟问这封条是不是防别人拆的,大爷说拆了再封就看得出痕迹,寄刀具都得这么包装。周小舟那把刀走了物流,锅则包了一层旧衣服加泡沫纸走普通快递,送到蓉城家楼下菜鸟驿站,快递费比高铁票便宜。唯一的代价是:快递比他早一步到,他爸一脸疑惑得提溜着锅状包裹一路叮叮当当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溜回了家,待回家后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

方慎走的那天下午背着那个旧书包,铲子用麻绳绑在背包外面。他临走前给了宋知新一小截树根,末梢也长了一圈极细的白根,让他等麻绳长新根了记得拍照。宋知新说好,把树根放进布袋里。方慎走到回廊拐角又停下来,回头说外婆叫我回家,宋知新说路上小心,方慎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穿过重重回廊,一层层从廊沿放下来的光幕照得铲刃上的旧锈痕一闪一闪的,隐隐泛出极淡的青光。

陈嘉走的时候把共享表格的权限开放给了所有人,在首页加了一行备注:“寒假期间继续更新地气观测数据,每周至少一次,格式参照上学期模板。北边同学冻土测不了就......安心在家躺着吧,南方同学雨季注意防潮。”孙成走的时候跟她聊了整趟缆车——他是徽地人,回去之后想找条旧河堤下去测地炁。陈嘉被他提醒了一句,说河堤的温差数据对下学期想设计的那款导流符还有用处,回头上传数据让她看一眼他沿堤岸测到的脉动频率。

温晴走的时候,奴奴的出行方式让她多费了几天工夫。她在网上订了一个宠物出行包,快递却比预计晚了几天才送到镇上。她只好把走的日子往后挪了挪,每天抱着奴奴下山去驿站问一遍快递到了没。出行包是软壳的,侧面有透气网,奴奴蹲在里面只露出耳朵尖。她把甲片残蜕和最近捡到的那枚银杏叶放进布袋,又把灯笼芯换成一小截新晒的薄荷梗,然后抱着猫、提着灯笼,在枕山小筑门口跟宋知新道别时说过年回来给他带温州的桂花糕。宋知新把奴奴左耳缺口旁粘着的一小片枯叶轻轻摘下来放在她掌心,是之前蹲在回廊时被风吹进猫耳朵的,奴奴自己甩了好几次都没甩掉。

张明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把朱砂笔对着晨光又看了一遍笔杆上那道旧凹痕,用袖口擦干净放进布袋,走到走廊尽头敲了宋知新宿舍的门。宋知新正坐在床沿翻那本手抄竹简,食指末节的茧比开学时又厚了一层。张明把一件旧校服外套搁在他枕头旁边,说自己带不走那么多——袖口的微光符缝得歪歪扭扭,是上学期第一次试着绣符时画的。宋知新没有推辞,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膝盖上。张明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把宋知新整个人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他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竹林在沙沙响。

岭南的腊月没有雪。张明从高铁站出来,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水汽裹着南方冬天特有的阴冷,和山上的湿寒是同一种冷法,只是更闷、更重。他爸已经在出站口等了一阵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看见他出来便上下打量了一眼,说瘦了,又说黑了,又说精神了。张明说天天爬山,他爸说那挺好,德智体美劳全方位发展,学费没白交。

回家的头两天他什么也没做,就是睡。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炁场变了,精力像迟迟得不到补充。青岚学院建在山里,地脉浓厚而稳定;回到岭南的小区,脚下是钢筋水泥和地下车库的混凝土层,地脉的炁感弱得像被层峦叠嶂的棉被盖住了心跳,沉闷而遥远。就算在小区楼下站桩时,涌泉穴几乎感应不到地脉,丹田里的炁还在,但需要花比学院多五六倍的呼吸轮数才能把它勾引出来,颇有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第三天晚上他妈端了碗排骨汤上来,问他在学校学了什么。张明想了想,说就是站桩、打太极、认草药。他妈问以后想不想去药房上班,张明说那是两回事。他爸在旁边夹了块排骨,说学什么都行,能毕业就行,转头又问平常生活费够不够。张明说够的,无论是学校还是就近的镇子上的人都挺好的,吃的健康,物价便宜,生活费绰绰有余,爸妈多留点钱吃好穿好,不用担心自己。他把排骨汤喝完,主动涮了碗筷,擦净灶台,拿起菜刀把案板上备着明天煲粥的瘦肉切成细细透亮的薄片。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许久,静静等到切完最后一道,开口道,“你以前灶台都没摸过,什么时候学会的。”张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虎口扣刀柄,腕旋刀刃,像极了摩挲朱砂笔的姿势。他说在学校学的,妈说你们大学还教刀工呢,张明说是选修课学的,学校余先生教的回锋刀法,想着以后可以多帮帮家里。回问余先生是教厨艺的?张明说教绣花的。他妈愣了一下,拿抹布的手悬在灶台边停了片刻:“绣花?你一个男孩子选修学绣花?而且绣花还跟厨艺扯上关系了?”张明把刀搁在砧板上,说不是,就是裁剪布料的刀法,跟刀工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妈看了他片刻,又低头看了看砧板上切得透光的肉片,说那你这小裁缝切肉倒是切得挺薄。

接下来的几天,张明把家里能修的电器都修了一遍。他爸知道他在学校“学了手艺”,不知何时街坊邻里就把这事传开了,有的把积压了大半年的故障清单从茶几抽屉里翻了出来,还有的电饭煲的指示灯不亮,他拆开底座检查线路,发现不是线路问题,是接触簧片氧化。他把簧片拆下来用砂纸打磨干净,重新装回去,指示灯亮了。他妈在旁边看着,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修电器了,张明说也是很奇怪,虽然理论上只停留在刷短视频的浅薄基础,咂一上手,却能感觉到哪里不通,也许这就是天赋。“修理天赋?”他妈似懂非懂,不过管那么多干嘛呢,电饭煲能工作就得了。

洗衣机脱水时噪音太大,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外壳上,闭上眼。震动沿着手掌传进虎口,一路探下去发掘并不是轴承的问题,最后聚焦到底座的地脚螺丝上,脱水时整个机身在不平的瓷砖上共振。他用扳手把螺丝拧紧,噪音略小了点。他想了想,又踩着气若游丝的脉跳、拿拖把把瓷砖上的水渍擦干净,应该是地板本身不平,机器本身是一种次要矛盾,主要矛盾并未抓住;也许回来那么多天那若有若无的炁感也是一样,不同环境下需要适应适应不同的规则,并且合理得运用规则。

过年那几天,不少亲戚来家里吃饭。表姑问他考上什么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张明说川西的一所大学,没啥名气,专业也是冷门专业,叫人文与自然研究。表姑说那以后出来做什么,张明说还没想好,或许以后可以出来给人修修电器。表姑又问你大学在川西哪个城市,张明说在凉山,大凉山的大山里。表姑愣了楞,说山里好,空气好,依山傍水特别养人。张明说是。他表哥则在隔壁房间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表姑说你看你表哥考了个二本好歹还在省城,你跑那么远去山里,离家也远,毕业回来工作也不好找。张明没有接话。他爸在旁边泡茶,把茶杯往表姑面前推了推,说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年初七,张明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南华寺。单纯是想找个机会出去走走散散心,去那几棵菩提树下坐一坐。南华寺是六祖慧能弘法之地,唐以后历代都有修葺,大雄宝殿前那几棵菩提树据说是后人从真身菩提的根基上分株补种的,树龄已逾数百年。这时候的寺院香客已经散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殿前合十。张明穿过大殿,在后院找到了那几棵最老的菩提树。树冠极阔,光箭从叶缝中溜了下来。他在最大的那棵菩提树下盘腿坐下,把手按在树根上。涌泉穴踩到的地脉回应比小区楼下强了不止一倍——量不大,却异常稳。那股脉动极沉极缓,像一口深井,井底有泉水在极慢极慢地涌动,像是活了几百年看透红尘般得沉稳。

他把掌心的红线贴在树根上,闭上眼,把退浪呼吸往前推了一浪。红线在掌中跳了一下,颇有一种莫名的诗意,恰似,静待三千云涌月,灵犀一刻故人来。

他想起开学第一天在云来客栈听到的那声极轻极轻的笑,想起火锅局那晚梦里穿旧长衫的人问他的那句“你在找什么”,想起这一学期他在青岚学会的第一堂课——呼吸之虞、道法自然,炁,它纳进来,又出去,再重复。菩提树下的风很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膝盖上,僧人在远处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和他在观星台站桩时竹林的沙沙声一样。从前看小说以为修行是学会某种东西、打怪、升级,但现在修行像是给他开了个玩笑——站桩、画符、入梦,把一件又一件事往心里堆。但此刻坐在这棵树下,丹田炁在涌泉穴轻托树根时自动从第一浪退到第二浪,又从第二浪退进那片极沉极稳的地下脉动里,人、炁都自然而然得沉淀下来。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从前背过这段话,总觉得是在说人本空。现在忽然觉得也许并不是如此——是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被太多后来加上去的东西盖住了。

慢慢睁开眼。树根旁边坐着一个老和尚,穿一件朴素发灰的棉麻僧袍,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微笑、静默得看着。老和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另一条气根盘成的天然木凳上,背微驼,正看着他。张明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施主也是有缘人。”

张明说只是碰巧学了一点点炁。老和尚点了点头,捻珠的手没有停。“六祖圆寂前说过:法无顿渐,人有利钝。”他抬起眼看了看树冠,又把目光收回来,“菩提树还是那棵菩提树。来了即是缘,就坐一坐。”又顿了顿,“施主善种已生,望日后自行珍重。”

不愧是大师呀,张明心底默念,但没有说自己是青岚的学生,只是把手从树根上收回来,掌心那道红线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老和尚看了他的手掌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果然。”张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说这算上入门了吗。老和尚摇摇头,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捻着念珠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什么。风吹过菩提树,气根轻轻晃了一下,张明没有听清。他也没有再问。

他在寺院后山的石阶上又坐了很久。后山有一眼古泉,据说是旧时龙脉的泉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常年不涸。他蹲在泉眼旁边,把足底涌泉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闭上眼——那股脉动比菩提树下更壮更沉,从极深的地底往上涌,稳如磨盘,比菩提树的脉动更悠长。他把朱砂笔从布袋里抽出来,笔尖轻轻点在泉眼边缘苔痕凝成的水珠上,红线跳了一下,似乎是在跟泉眼深处的脉动在同一频率上轻轻共舞。石壁上嵌着一块风化了一半的古碑,碑文已大半模糊,只剩“本来”与“尘埃”之间几段残断的刻痕,和刚才在树下老和尚口中那句被风吹散的残语一样,刚好停在听不清的地方。

从后山下来,他绕过大殿侧门,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巷子极窄,两侧的院墙不高,爬满了年代久远的薜荔藤,墙角三两橘色的猫正趴在波浪墙沿上晒太阳。猫的尾巴慢慢悠悠地晃着,和他在学院见惯的老白全然不同,白术的尾巴每次扫过符纸时总带着一种近乎认真的精准,而这几只橘猫只是单纯地在晒太阳。他在猫旁边瞧了片刻,伸出手想探一下它颈后的脉搏,橘猫偏头看了他一眼,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钻进薜荔藤深处不见了。

要说气候差异影响最小的,应该是周小舟了,他回到家时,菜刀和锅已经到了。菜刀裹着油纸,锅倒扣在纸箱里,打开一看,锅底那圈铁箍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他爸已经替他收了货,举着那锅子开始吐槽,“我滴老天奶喔,你啷个哈戳戳得咧,屋头又不是没得锅子,费楞个大功夫寄了套厨房用品回来,还是初级厨具,好歹配个锅铲嘛,晓得楼下张娃儿妈是啷个说我咩,说我大娃这趟跑新东方深造老,回头要在小区开个火锅店”。周小舟说那是我自己选修了烹饪嘛——再不济也可以当个厨子噻,不至于一毕业就失业,要不老汉你看哈我刀工,好耍得很。他妈把刀搁在灶台上,说,“好耍是好耍,莫忘了学业正事喔,那正好家里萝卜多,正赶上腌萝卜,来帮忙改哈刀。”周小舟说现在在练土豆,土豆透光才算及格。他妈从变法宝一样从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翻出来了一麻袋土豆回来搁在他脚边,周小舟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妹周小雨幸灾乐祸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没考完期末考。

到了年初二,家里来了亲戚。表哥表嫂过来拜年,厨房里正传来极有节奏的切菜声,表嫂好奇地走到厨房门口——周小舟正把土豆片切得透光,每片厚度均匀,边缘不带一丝毛边,菜刀在他手里如指臂使,刀口在砧板上走出的节奏轻而密。表嫂看了片刻,说你大学学啥子的,刀功楞个好。周小舟说学的传统医学,烹饪是兴趣爱好。表哥端着茶杯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说传统医学,那不就是中医。周小舟想了想,说差不多,老师也讲过,人有经络,植物有纤维,各有门道。表嫂拉过椅子坐下,又好奇问你学没学扎针,周小舟说那还没学到呢,现在只教到用手指按穴位。他匆忙洗两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拉过表哥的手腕,拇指准确地压在合谷穴上:“按下去有酸胀感,大肠经的气虽略有缓堵,却还在走。”表哥嘶了一声说按真的酸,周小雨在旁边笑,说以后大哥怕是要考针灸执照了,楼下盘个门店,一半开火锅,一半做中医。

接下来几天,亲戚们陆续知道了周小舟在学中医。表姨来的时候带了她常年颈椎痛的丈夫,姑婆来的时候拉着她儿媳妇——说是产后一直腰酸,想让他看看能不能按按。周小舟一边摆手说只学了穴位还没学推拿,一边被表姨带着半推半就在沙发上给姨父揉大椎。他边揉边纠正自己是学的理论,现在并不是做中医推拿,但拇指还是不由自主循着膀胱经的走向往上推到了风池,甚至开始自然而然得将炁收、放之间与一推一拿结合起来。姨父说你这按得比楼下的推拿店管用,周小舟说那是穴位认得准,为了考试没少熬夜背书,老师讲了,大椎往下第三节是身柱,往上第一节是风府,两节之间那个凹陷刚好是阳气汇聚的地方。

年初五晚上,周小舟在阳台上站桩。蓉城老小区的地脉被水泥地压得极薄,但七星步他已经踩得烂熟——在阳台瓷砖上走了七个点,涌泉穴踩到第四点时脚底板忽然麻了一下,麻感顺着涌泉穴往小腿内侧走。他低头看脚下,依稀记得瓷砖底下是旧水管,炁感沿着水管的方向往楼下走,正好穿过小区围墙边一棵野生的构树根。但这不是地脉——是水管常年微量渗漏在土层里冲出一条极细的水脉,而构树的根顺着水脉长,把地炁也带了过来,联通在了一起。他把这件事记在陈嘉的共享表格里:“蓉城老小区地脉被水泥压得极薄,但水管渗漏形成的水脉可被七星步涌泉穴感应到。构树根沿水脉生长,根抱管,炁随水走,炁在五行中存在相互联通、转化关系。建议下学期地脉课把城市地下管网走向也纳入城市地炁观测的另一种‘地脉’形式。”陈嘉不久后回了一条,说她家附近的地下管道走向和地脉偏移角之间似乎也存在类似的引导效应,等开学后可以对比一下各自的温差数据。

年初七,周小舟他妈让他骑电瓶车去超市买生抽。他出发前绕到车棚里检查电瓶,隔壁王阿姨正蹲在旁边洗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小舟回来啦,大学好不好。周小舟说挺好的,王阿姨说你们大学生现在都学些啥子,他说站桩、认草药、认穴位、还有......切土豆。王阿姨愣了一下,说啥子,周小舟赶紧改口说不是,学的传统医学基础,就当是中医了,选修了烹饪,切土豆是在练刀工的基本功。他正蹲着检查电瓶,王阿姨又问你那大学在山咔咔里头,是不是跟出家差不多。周小舟想了想,也说差不多,天天爬山,伙食还可以。王阿姨说那以后出来当道士哇,周小舟说阿姨出家的是和尚,要剃度的,不过也确实算半个道士吧,或许还真能找个道馆考个编制。他把电瓶车骑出车棚,他妈在后面喊了句路上别又撞了,周小舟回头说知道了——话没说完电瓶车就摔了,周同学拧着把手试着把炁也渡了过去,就像是同时给刹车和电机做了一套马杀鸡,然后说,你们被强化了上吧,两头听令一打起来把他这个发令者甩地上了。“炁最好不要同时引到两个矛盾的器上”小舟同学躺在地上又思索了一会,还是默默把这一条删了,太丢人了。

方慎回到湘西老家那天,外婆正蹲在天井里晒药材。血三七的根须铺了一竹匾,旁边还有几捆刚从后山挖回来的地精,湿泥还没抖干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啦,是不是手腕上那根线多了一道岔。方慎把铲子从背包上解下来搁在墙边,说上学期意外激活了一条旧地脉的余脉。外婆接过铲子用拇指肚贴着刃口刮了一遍旧锈痕,说这锈不对,不是地脉的痕迹,锈里嵌着一层极淡的暗金纹路,是梦里的炁息残留。方慎说那是学校锁尘潭底一株老莲,冬至前后被莫名激活,在裂隙的那一头的事物侵染到的。外婆把铲子放平抚过锈痕,说锈里的金纹来头不得了,那东西的根应该还在更深的地方活着,下回可要小心了。方慎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次日他扛着铲子去老寨祠堂后面那片荒田测地气。第一铲入土干硬,涌泉穴毫无反应。他蹲在旁边自言自语了一句:果然还是需要讲几个冷笑话热热场子。

第二铲往下几寸碰到异物阻挡,那是半截残片,看着像一块老铜铃的铃舌,绿锈斑驳,铃舌根部刻着一排极细的阴文,笔画纹路形状与他手腕上那道黑线岔口的弧度几乎一样。他外婆接过铃舌用手心托了片刻,说这铃舌还在,铃腔已经没了,这是摄魂铃,不过应该早就报废了。但坑里单独埋放的话应该不是作为法器用的,是镇脉器。铃舌是后来被埋进去的,应该是他的祖师爷那一辈用来压住镇脉器被挖走后残留的余波,可惜沧海桑田,这里地脉萎靡,余脉早早就断了,你能挖到也算你的机缘。方慎把铃舌翻过来:“祖师爷拿这个压坑——嘶,看来当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铃铛都没了光剩个舌头,这跟拿门把手反锁空气也没什么区别。”

外婆没有接他的茬,继续说现在铃舌也锈断了大半,但奇怪的是,明明早已断脉的余脉,却隐隐有炁还在往外渗。第三铲触到一块拳头大的卵石,卵石底下的土层微微发潮,应该是地脉残余的回潮。他把铲子插在卵石旁边闭眼片刻,涌泉穴传来的感应不是热,是更轻更薄的冷。他用铲子在卵石旁画了两条线:一条顺着溪流故道往祠堂方向,另一条绕过老寨子西北角的旧田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难怪我讲的笑话总是那么容易冷场,嘶......没有他们来接梗突然有点不习惯了。”

他把铲子立在一旁,蹲下去又翻了几块碎石——碎石背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像是盛夏里的井壁。白霜遇手即化,只留一圈极淡的水痕,细闻带一丝土腥味。他把卵石翻了个面,石背嵌着几颗半风化的铜钉,没有钉帽,尾端残留着极短的木质纤维。外婆说那是钉棺材盖的镇魂钉,钉在石头上不是钉棺材——是钉脉,把镇脉器压住之后用桃木钉把脉眼封死。方慎捡了片枯叶把铜钉上残存的木纤维刮下来一点,用指腹碾碎了嗅了嗅,说不是桃木,是野生老乌桕——乌桕木比桃木更喜阴,久埋不腐,但一旦朽了就会从钉眼深处反渗出极薄的白霜。他把卵石放回原处,用铲子在铜钉朝向和溪流故道之间画了第三道线:“锁脉口锁了个岔位,这祖师爷当年到底是镇脉还是给脉做分流手术。”外婆说镇脉器被挖走后余脉本来可以从岔位绕出去,钉子把那条路也压住了。方慎把铲子往土里一插:“所以脉自己找了条岔路,祖师爷把岔路也钉死了——脉在地下憋了这么多年,没憋出病来算它脾气好。”外婆看了看他,嘴角微抽,说你把铲子拔出来,别把岔路再撬松了。

温晴回到温州那几天,老城区那株天竺桂生长过的地方如今只剩几块贴着物业封条的平整绿化带。她考上高中那年夏天,树就没了。她顺着新修的围合式庭院小径走了一圈,在墙角翻开最浅的那片绿篱根部,找到一小截深褐色的枯根。她蹲下去把枯根旁边几粒散落的老种子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布袋,又把提前买好的一份桂花糕放在墙角草皮下。

妈看见她蹲在墙角,问她做什么。她说这底下有一截旧树根。妈沉默了片刻,说树是前几年被拆的,你奶奶走后的那个秋天刚好赶上旧改。温晴说嗯,然后把桂花糕留在草皮下。妈没有多问,只是回头走进客厅时用本地话轻轻说了句什么。奴奴从宠物出行包里探出脑袋,缺口的耳朵一扇一扇得似乎在仔细地聆听。

次日她提着灯笼去新修的海滨步道。堤壁下新栽的护堤草还裹着草绳,她在第三段步道拐角发现一丛极不起眼的野薄荷,叶片比她在学院灯笼芯里插的那截更薄,叶缘缺刻深,茎秆贴着潮砖横着长了很长一段。她蹲下去把这丛薄荷连根带泥挖出一捧,用灯笼纸折成的夹袋裹好,再覆两层紫苏叶。奴奴蹲在堤壁上方低头望着那丛残根,左耳缺口在路灯下泛出极淡的白金光泽。她打开青岚通,把野薄荷的发现位置和步道苔痕的偏角一并传上了论坛,附了几行简短的说明。陈嘉不久后在共享表格回了一条,让她把清代码头断面资料一并找找,如果能锁定旧水路的填埋节点,就能把这条被截断的薄荷根系走向接上她们在青岚测绘过的那条旧田埂斜向支脉。

从海边回来的傍晚,妈坐在客厅剥毛豆,忽然问她,你养的猫是不是晚上会自己开窗户。温晴说奴奴只会开没锁的那扇吧。妈拍掉手上的豆壳碎屑,说昨天晚上去阳台收衣服,看见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在纱窗上扫来扫去,还以为它要开窗出去。温晴回头看了看正趴在枕头上的奴奴,猫把左耳缺口转过来对着客厅灯,尾巴把枕头上的枯叶推得翻了个面——那是她临行前在墙角天竺桂枯根旁捡到的最后一片叶。奴奴的尾巴照着月光帮它掸了掸尘埃。

除夕夜的青岚镇,石板街上挂满了新扎的竹骨灯笼,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崭新的对联。宋知新走在石板街上,手里提着布袋。他在涮无痕门口停了一下,老板正往大锅里添牛油,看见他站在门口,多给他舀了勺汤底,说除夕夜一个人也要吃饱。他端着那碗汤底回到食堂,阿姨给他多盛了一份饺子,他说谢谢,阿姨说客气什么,你前前后后帮忙搬东西可比我累多了,多吃几个。他就着汤底把饺子吃完了,又从锅里捞了一小碟萝卜片——今晚的萝卜片切得比平时更薄,透光,刀口轻而匀,一看就是大家之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群聊消息,他们几个人的小群,平时用来约火锅和分享观测记录的,今晚从晚饭后就没停过。周小舟发了一张他家年夜饭的照片,满桌子菜正中间是一盘切得透光的土豆片,旁边特意摆了一个小碟——碟里只有一片萝卜,切得极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底下跟了一行字:“我妈问我为什么年夜饭要专门摆一盘生萝卜片。我说这萝卜片是我在山里切了快一个学期才切出来的毕业作品,不吃也得供着。我妈说你是不是在学校被洗脑了。”方慎在后面回了两个字:“是的。”然后补了一张照片——他家的年夜饭桌上没有土豆片也没有萝卜片,只有一锅咕嘟冒泡的乌鸡汤。配文极短:“外婆说这汤是用铲子隔着炖的,炁很足,特别补。”温晴在底下回了一张灯笼的照片——新换的薄荷芯燃得正旺,灯笼纸上映出一只猫耳朵的剪影。她说奴奴今晚第一次自己把出行包拉开,蹲在她枕头旁边伸了个懒腰。陈嘉紧跟着发了一张人密集程度与炁感曲线的截图,备注栏里写着“年夜饭乘人多站桩二十分钟,丹田炁恢复至放假前八成,前提是能无视亲戚们投来的异样眼光”。周小舟说大过年的能不能别发excel,陈嘉说节日快乐我已经说了——现在是数据分享时间。张明最后发的是一张他家楼下那排榕树根的照片。水泥地被拱得开裂,裂缝里夹着一小片菩提叶——是他在南华寺捡的,压在朱砂笔下带回了家。配文只有一行:“菩提树下坐了坐。”

宋知新没有发照片。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却一直在亮——消息一条接一条,有周小舟的土豆片特写和方慎的乌鸡汤,有温晴的猫尾巴扫过灯笼纸的影子,有陈嘉截图里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还有张明发的那片夹在水泥缝里的菩提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了一行字:“除夕安康。新年快乐。”他把手机搁回枕边时那张萝卜片的照片还没被刷掉——周小舟特意用微光符在盘边点了点淡金,是他在考试里捡到的那道回锋之意。宋知新没有再拿起手机,但屏幕还在亮。白术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溜了上来,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悠悠地晃,偶尔低头舔一下前爪。他把被子拉上来。今晚应该是一个温暖的好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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