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二部·初嫁
第37章 许人
玉鸾十六岁那年,茶摊上来了一个人。
那天她正蹲在墙根看牌,一个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了。玉鸾没理他,眼睛盯着牌桌。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
第四天,玉鸾忍不住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布长衫,个子高,脸白净,站在太阳底下,晒得额头上全是汗,也不走。
“你谁?”玉鸾问。
“郑德茂。”他说。耳朵红了。
玉鸾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牌。德茂没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五里街尾郑家的儿子,家里开杂货铺的。不知道是谁告诉他她在这儿的,他就来了。来了也不说话,看她打牌,看她帮人平账,看她把做局的人赶跑。看完了,走。
茶摊上有人问她:“小姑奶奶,那谁啊?”
玉鸾说:“不认识。”
“他天天来看你。”
玉鸾没接话。
有一天德茂开口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茶摊上那个总欺负老实人的赖皮说的。赖皮又想做局,玉鸾还没开口,德茂先站起来了。
“你刚才那张牌,从桌底下摸的。”
赖皮脸一白,骂了一句“关你什么事”,灰溜溜走了。
玉鸾看了德茂一眼。她没想到这个站在旁边看了四天都不说话的人会替她出头。她不需要人替她出头,但他替了。
那天德茂走的时候,玉鸾叫住他:“喂。”
德茂回过头。
“你叫什么来着?”
“郑德茂。”
玉鸾点了点头,记住了。
后来德茂开始往宋家跑。不是提亲,是送东西。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块布料,有时候是一瓶酱油、一包红糖——杂货铺里有的,他都拿得出来。翠娥接过去,笑得不行,说:“大姐,小郑又来了。”
娘没说话,把东西收下,该吃的吃,该用的用。
阿陈端茶出来,放在德茂面前。春生从铺子里回来,看见德茂在厅堂,喊了一声“姑——”又改口“郑家哥哥”,耳朵先红了。翠娥在旁边笑他:“还没定呢,叫什么姑父。”春生抓了抓头,跑了。
玉鸾问娘:“东西好不好?”
娘说:“还行。”
玉鸾说:“人怎么样?”
娘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德茂送了半个月的东西,有一天站在门口,不走。翠娥进去传话,说小郑想见大姐。娘说:“让他进来。”
德茂进了厅堂,端端正正坐着,把来意说了。不是提亲,是问能不能常来坐坐。娘听完了,说:“坐就坐,带什么东西?”
德茂搓了搓手,没再说话。
后来他就常来了。不带东西,空手来。坐一会儿,喝杯茶,走。玉鸾有时候在厅堂,有时候在灶间,他来了,她也不特意出来。他走了,她也不送。
有一天德茂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玉鸾问翠娥:“郑家那个,最近来了没?”
翠娥说:“没来。听说是家里有事。”
玉鸾没再问。
第四天,德茂来了,脸色不太好。玉鸾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玉鸾看他一眼,没再问。他走的时候,玉鸾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有事就别来了。”
德茂站住了,回过头。
“不是家里的事。”他说,“我娘不同意。”
玉鸾愣了一下。
“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我来。”德茂低着头,“她说你名声不好。说你天天混茶摊,打牌,不像正经人家的姑娘。”
玉鸾没说话。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但她没想到这个老实人会因为她跟他娘顶嘴。
“那你呢?”她问。
德茂抬起头,看着她。
“我觉得你是。”他说,“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玉鸾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又红了,但眼睛没躲。
“结婚以后呢?”玉鸾问,“还能打麻将吗?”
德茂愣了一下,然后说:“能。”
“你娘不让呢?”
“我来说。”
玉鸾没再问了。他走了。
那天晚上,娘在灶间洗碗,阿陈在旁边帮忙擦碗,春生在院子里劈柴。玉鸾凑过去,把德茂的话说了。
“他娘不同意。”玉鸾说。
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然后呢?”
“他说他觉得我是。”玉鸾把碗放回碗橱,又说了一句,“我问他结婚以后还能不能打麻将。他说能。他娘不让,他来说。”
娘没接话,低头继续洗碗。阿陈低着头擦碗,嘴角抿着。
又过了几天,德茂的娘亲自来了。不是来提亲,是来看人。她坐在厅堂里,把玉鸾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阿陈端茶上去,德茂的娘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玉鸾。玉鸾站着,不躲。看完了,德茂的娘说了一句:“长得倒是好。”然后走了。
德茂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爹。他爹是个和气人,坐在厅堂里喝茶,和娘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铺子里的生意。春生端了瓜子出来,德茂的爹抓了一把,笑着说这孩子懂事。德茂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玉鸾在灶间洗碗,听见他爹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从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娘说:“那认准了什么事?”
他爹没回答,笑了笑。德茂低头喝茶。
后来娘跟玉鸾说:“郑家那个,他爹倒是明事理的人。”
玉鸾说:“他呢?”
娘说:“他还行。”
“什么叫还行?”
娘看了她一眼:“肯为你跟他娘顶嘴,还替你担保打麻将的男人,不多。”
玉鸾没说话。
定亲那天,德茂送来一对金镯子、两匹绸布、一担红烛。玉鸾站在厅堂里,把金镯子拿起来,在手腕上比了比,又放下。心里算了一下——这只镯子能当多少。不是想当,是习惯。
德茂站在旁边,看着她,耳朵又红了。
玉鸾说:“你耳朵怎么老红?”
德茂没回答。
玉鸾笑了。
窗外的荔枝树又长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