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收拾妥当,家里显得空落落的。
娘摸着墙角被磨得发亮的土灶,眼圈微微发红。在这儿过了大半辈子,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说走就走,终究是舍不得。她转身又去灶台边,把已经擦过一遍的铁锅又抹了一遍,手指在锅沿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抹布。
爹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旧草帽,叹了口气,没说话。那顶草帽檐子已经磨毛了边,系带断过一次,是娘用粗线重新缝上的。他看了半晌,没摘下来。
姐姐抱着她那个打了补丁的布娃娃,一会儿看看屋里,一会儿又看看我,小脸上满是复杂。布娃娃是她从裁缝铺捡回来的碎布头拼的,针脚歪歪扭扭,可她抱了这些年,从没松过手。
我靠在门框上,没劝什么。
离别本就该有点舍不得,太干脆反而假了。上一世我困在这片土里走不出去,这一世能带他们离开,这点不舍,值得。我只是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把墙角那几件被娘摸了又放下的旧物,悄悄塞进了麻袋——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把磨短了的擀面杖,还有爹那顶旧草帽。娘舍不得,但她放下了。我替她带上。到了星城,日子是新的,可人总得留点念想,才不算断了根。
午后,村长又带人过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恭贺陈念荣获科创大赛冠军”,说是村委会特意写的,要贴在村口公告栏上,给全村孩子做榜样。
随行的还有几个村民,拎着自家腌的咸菜、煮好的鸡蛋,一股脑往我们手里塞。咸菜装在玻璃罐里,鸡蛋还温热着,是用手帕包好的。有人往姐姐兜里塞了一把花生糖,有人拍着爹的肩膀说“到了城里别太拼,身子要紧”。
“建军,带着路上吃,城里东西贵。”
“小念啊,到了大城市好好发展,别忘了咱怀阳县。”
态度和从前比,天差地别。
爹娘忙不迭地接下,嘴里不停道谢。我站在一旁,只是微微点头,没多热情,也不冷淡。这些示好来得太晚,也太功利,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可我也清楚,对于爹娘来说,这些迟来的善意,比什么都没有强。他们需要被人看得起,哪怕只有这一天。
等人都走光了,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娘把村民送的东西一一打包好,念叨着:“都是乡里乡亲的心意,带着吧,吃着也念想。”
“嗯。”我应了一声。
傍晚,我们简单吃了顿晚饭。桌上有鸡蛋,有咸菜,还有早上剩的粥,不算丰盛,却是在这个老院子里最后一顿团圆饭。娘把鸡蛋夹到我碗里,又把姐姐碗里的粥添满。爹没怎么夹菜,只是慢慢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得很久。
爹喝了两口自家酿的米酒,脸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想当年我跟你娘结婚,就在这屋里。那时候穷,连张新床都没有……现在好了,儿子有出息,要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娘轻轻拍了他一下,眼眶湿润:“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以后日子越来越好,就行了。”
姐姐扒着饭,忽然抬头:“弟弟,城里的学校,是不是有很多新书?”
“是。”我点头,“还有操场,有滑梯,有图画教室。”
姐姐眼睛瞬间亮了,之前的不舍冲淡不少。她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声说:“那……那我要读很多很多书,以后也拿冠军。”
我没接话,只是把碗里那颗鸡蛋,夹到了她碗里。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村里没有路灯,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远远近近地亮着。狗叫声断断续续,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田埂上,有萤火虫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落在地里。
苏念的声音在我意识里响起,温和而笃定:“明天上午九点的班车,到星城汽车站差不多中午。我已经同步路线给你了,到站后直接打车去之前看好的出租屋。星城文教的正式签约定在后天上午,王副总那边已经确认。出租屋离你姐姐将来要上的小学步行只要五分钟,周边有菜市场和卫生所,爹娘安置也方便。”
“知道了。”我在心里回了一句。
爹娘早早进屋收拾睡觉,说是要养足精神,明天赶路。姐姐也累了,抱着布娃娃很快就睡熟了。屋里传来爹均匀的鼾声和娘偶尔翻身时床板轻轻的响动。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很清醒。抬头看天,星星比昨晚多一些,不像星轨笔投影出来的那么亮,但安安静静地挂着,也挺好。
这个村子,给过我温暖,也给过我委屈;有家人的陪伴,也有人心的凉薄。上一世我在这里挣扎了一辈子,这一世,我只带荣耀回来,结清旧账,然后干干净净离开。没有留恋到不走,也没有绝情到不屑一顾。
刚刚好。
我起身回屋,把麻袋口重新紧了紧。那几件被我塞进去的旧物——粗瓷碗、擀面杖、旧草帽——安安静静地藏在衣物中间,没人发现。关上堂屋的门,吹灭油灯。煤油灯芯暗下去的那一刻,屋里沉入一片安稳的黑。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爹娘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完,把最后几件东西塞进麻袋,爹扛起最大的包裹,娘拎着生活用品,姐姐紧紧跟在旁边。娘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灶台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
我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家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像是给这段岁月落了锁。
走到村口,公告栏上那张红纸果然贴得显眼,不少早起的村民正围着看。见到我们出来,众人纷纷打招呼,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客气。
“建军,这就走啦?”
“一路顺风啊!到了城里记得报个平安!”
“小念,以后成了大人物,可别忘了乡亲们!”
爹娘一路点头回应,脸上带着笑,腰杆挺得笔直。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往前走。人群里,我瞥见之前欺负姐姐的那几个小孩,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敬畏,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还有那些曾经说我们家闲话的妇人,也都堆着笑脸挥手。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们一路走到镇上的车站,买了票,静静等车。姐姐靠着娘的胳膊,抱着布娃娃,眼睛盯着班车来的方向。爹把麻袋码在脚边,手搭在上面,像是怕它们自己跑了。
班车缓缓驶来,停在面前。车门打开,一股柴油味混着皮革座椅的气息扑面而来。
爹先把包裹搬上车,娘拉着姐姐,我跟在最后。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怀阳县的街道,低矮的房屋,朦胧的晨光,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轮廓。晨雾还没散尽,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站在那里目送。
再见了。
我转身上车,找了位置坐下。座位靠窗,窗玻璃有点脏,外面的景物透过它,像隔了一层旧时光。
班车缓缓启动,渐渐加速,驶离了车站,驶离了县城,一路朝着星城的方向开去。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田地、树林、土路,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姐姐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一切,嘴里小声数着路过的树。爹娘坐在一起,时不时相视一笑,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娘的手搭在麻袋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在盘算到了星城之后要置办些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麻袋里那几件旧物安静地躺在衣物中间,和这一家人一起,驶向新的日子。
锦衣还乡的戏份,到此落幕。旧的人生,彻底留在身后。
从踩下星城土地的那一刻起,才是真正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