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轻轻的响动。
爹起得格外早,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奖杯摆在正中间,擦得锃亮,连一点指纹都舍不得留。娘在灶屋忙活,煮了粥,还特意煎了鸡蛋,是平日里过节才有的待遇。
姐姐趴在桌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一下下摸着奖杯边缘,小声念叨:“弟弟,今天还会有好多人来吗?”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着粥,没多说话。
昨天的热闹劲儿还没散,村里人的议论、羡慕、吹捧,我都看在眼里。爹娘是真高兴,腰杆挺得笔直,说话都响亮了几分,可我心里清楚,风光是虚的,落在手里的钱、能站稳的路,才是实的。
昨晚苏念跟我说,之前拖欠爹工钱的那户人家,托村干部带了话,说今天一早就把钱送过来。那笔钱不多,也就千把块,搁在以前,爹不好意思硬要,对方一拖再拖,最后就成了烂账。上一世,这笔钱不了了之,爹背地里叹气了好多次,却只能忍气吞声。这一世,我不想再忍。
差不多八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跟着是村干部的声音:“建军在家不?”
爹赶紧迎出去,脸上堆着笑:“在呢在呢!”
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村干部,另一个是穿着灰褂子的男人,脸有点僵,一看就是那户拖欠工钱的户主。他进门先瞟了眼桌上的奖杯,眼神明显变了变,之前的散漫劲儿,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建军啊,对不住对不住,前段日子手头紧,拖了你这么久的工钱。”他搓着手,语气客气得过分,和以前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判若两人,“今天我特意给你送过来了,一分不少。”
说着,他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钱,递到爹面前。
爹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数都没数,就往兜里塞,嘴里还说着:“没事没事,都乡里乡亲的。”
我抬眼看了看那男人,没说话。要是没有昨天这场风光,他恐怕还会继续拖下去,甚至会倒打一耙,说爹干活不细致。人就是这样,你弱,他就敢欺负你;你强了,他立马就变得客气懂事。
村干部在一旁打圆场:“这不就结了嘛,都是邻里邻居的,以后互相帮衬。小念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名人,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乡里乡亲。”
这话听着是恭维,暗地里也带着点敲打,好像我们拿了冠军,就该惦记着村里,日后要帮衬他们一样。爹连忙点头:“忘不了,忘不了。”
那男人又客套了两句,眼神时不时往我身上瞟,想搭话,又有点局促,大概是不知道该跟一个五岁小孩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小念真是有出息,以后是干大事的人。”
我淡淡点了下头,没接话。旧账结清,人情也就算两清了。往后我们搬去星城,和这些人,也就没多少交集了。
村干部和那男人没多坐,喝了口水就走了。人一走,娘立马关上门,压低声音对爹说:“你数数钱,看看够不够。”
爹这才把钱掏出来,一张张数完,咧嘴笑了:“够,一分不少!”
“以前拖了那么久都不给,现在这么痛快,还不是看小念有出息了。”娘语气里带着解气,又有点感慨,“这人啊,真是现实。”
爹叹了口气:“现实就现实吧,钱拿到手就行。以后咱们不在村里了,这些事,都不用再操心。”
我放下碗筷,站起身:“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不重要的就别带了,去星城那边,缺什么再买。”
“哎,听你的。”娘立马应下,转身就往屋里走,开始翻箱倒柜。
家里没什么值钱物件,几件旧衣服,几床被褥,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娘舍不得扔,念叨着都是能用的东西,带去星城能省点钱。爹也在一旁帮忙,把东西一件件叠整齐,装进麻袋里。
姐姐抱着我的胳膊,小声问:“弟弟,我们真的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我看着她,“星城有新的房子,有新的学校,比这里好。”
姐姐眼睛亮了亮,又有点舍不得:“可是我的小伙伴……”
“以后可以写信,也可以回来看看。”我没把话说死,却也清楚,这一走,再回来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个村子,承载了上一世太多的憋屈和辛苦,也藏着太多冷漠和轻视。如今我们扬眉吐气过了,旧账也清了,是时候彻底告别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又传来动静。这次来的,是几个平时不太走动的远房亲戚,手里拎着一点水果、鸡蛋,堆着一脸笑,进门就夸我有出息,把爹娘捧得晕乎乎的。
“建军啊,以前是我们不对,走动少了,你别往心里去。”
“小念这么聪明,以后肯定能成大器,咱们亲戚一场,可得互相照应。”
话里话外,都是想攀关系,盼着日后我们发达了,能拉他们一把。爹娘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只能陪着笑。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没插话。这些亲戚,上一世我们家困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连一口热水都没给过。现在看我们风光了,就凑上来套近乎,实在没必要多打交道。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我才轻轻开口:“我们过两天就去星城,以后很少回来,家里也没什么能照应的。”
一句话,不冷不热,却直接堵死了他们的话头。几个亲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五岁小孩会这么直白。他们对视一眼,也没好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悻悻地走了。
人走后,爹有点担心:“小念,这么说,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亲戚。”
“没什么不好。”我看着爹,“他们不是真心对我们好,只是想占便宜。咱们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在意这些。”
爹愣了愣,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爹太心软了。”娘也在一旁附和:“对,听小念的,咱们以后不跟这些人拉扯。”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堆在墙角,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我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看向村子深处。土路弯弯,房屋低矮,远处是田地,一切都和上一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的小孩,而是带着家人,要走向更好生活的人。
苏念的声音在我意识里轻轻响起:“所有旧账结清,乡里关系也做了了断,没有留下后患。车票可以订后天上午的,到星城刚好能赶上和星城文教的正式签约。”
我微微颔首。锦衣还乡的热闹,旧账清算的解气,都已经过去了。这里的一切,到此为止。前路在星城,在星轨笔的量产,在一家人安稳的日子里。
我关上院门,把村子的喧嚣和过往,都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