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无论昨夜是惊心动魄还是辗转难眠,无论心中是喜是悲是忧是惧,太阳依旧会升起,日子依旧要过。
这是最公平的法则,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苏幕没有休息。
换下那身沾了塔底尘埃的月白外袍,仔细洗漱,将长发重新束好。然后他去了厨房,亲自熬了一锅清粥,配了几样清爽的小菜,又用扶桑生机之力温养了几枚灵果,细细摆好,放在食盒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提着食盒,重新走向封菱歌的暖阁。
推门进去时,封菱歌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理长发。
听见脚步声,她透过镜子看着苏幕,凤眸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醒了?感觉如何?”
苏幕走到她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后,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理头发。
“好多了。”
封菱歌对着镜子里的苏幕笑笑,余光瞟到了食盒,轻轻嗅了嗅,说:“就是有点饿。”
苏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温柔。
他快速给封菱歌将头发梳理好,放下梳子打开食盒,将清粥小菜一样样取出,摆在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
封菱歌没有推辞,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小菜清爽可口,灵果甘甜多汁,每一口都蕴含着温和的生机之力,滋养着她透支的身体。
苏幕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
这一刻,很宁静。
宁静得让苏幕几乎要想时间停在这一刻。
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封菱歌吃完最后一口灵果,放下勺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苏幕问。
“嗯。”
她看着苏幕,眉眼弯弯,“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想带你去万灵森域转转。”
想到他的计划,苏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的星辉都璀璨了几分。
“烛阴将那里打理的很好,我想带你去看看。”
封菱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可是……”
封菱歌有些歉意地看着苏幕:“家族的几位长老今天要过来,我得去跟父亲商量一下。”
苏幕的眼神几瞬间暗了暗,语气有些委屈,又有些期待。
“那等你忙完,我们再一起去?”
封菱歌有些奇怪他的反应。
按照她对苏幕的了解,他很少会这样明确地表达“等待”的意愿,更很少会流露出这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他一向是冷静的、从容的、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在那双星眸深处的。
是太累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封菱歌心中生出疑惑,但因为她自己心中也揣着事,那份疑惑只是浅浅划过,并未深究。
她笑呵呵地应下:“好呀,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
苏幕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又开心了起来
“那你快去快回。”
封菱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气色,觉得还算过得去,便对苏幕说:“那我先去找父亲了。”
“去吧。”苏幕送她到门口。
封菱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见他依旧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她心里一软,转身跑回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凤眸里盛满了星光。
红晕瞬间爬上了苏幕的脸颊,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
他看着封菱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那抹倩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回到小院。
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奚璟躺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松松束着,手里捧着一杯茶,悠闲地晃着腿。看见苏幕回来,他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早啊。”
苏幕没有回应,只是走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昨日没看完的那卷书,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苏幕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动。 他浇了菜,松了土,整理了药圃,甚至难得有闲心地修剪了一下葡萄架上过于茂密的枝叶。
可无论做什么,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看向院门口。
奚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躺在躺椅上,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午后晒太阳的猫,可眼底深处却闪烁着玩味与探究的光芒。
“啧啧。”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望眼欲穿啊。”
苏幕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奚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年轻真好啊,等个人都能等出千回百转的愁绪来。”
苏幕依旧沉默。
倒是坐在另一边屋檐下打坐调息的北修,闻言冷冷地瞥了奚璟一眼。
“闭嘴,你好烦。”
北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奚璟挑了挑眉,不但没闭嘴,反而更来劲了。他转过头,看向北修,脸上的笑容干净又无辜。
“你知道他在等什么吗?我问他他不理我,你告诉我呗?”
北修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实在不想搭理这个顶着苏黎脸的老妖怪,可奚璟那副“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问”的架势,着实让人火大。
“关你屁事。”
北修没好气地扔出四个字,随即起身,换了个离奚璟更远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他,眼不见为净。
奚璟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只是耸耸肩,继续优哉游哉地喝茶看景,顺便欣赏苏幕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觉得很有意思。
万载岁月,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执念痴缠,见过太多人在命运面前挣扎求存或坦然赴死。
可像苏幕这样,明明背负着近乎绝望的宿命,明明知道前路凶险万分,却依旧会在一个平凡的秋日里,为一个约定而心绪不宁、频频张望的……实在不多见。
这份属于“人”的牵挂,这份在绝境中依旧想要抓住片刻美好的执著,让奚璟感到一种久违的……鲜活。
他甚至开始好奇,那个叫封菱歌的丫头,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苏幕这样的人,露出这般模样。
而另一边,封菱歌已经找到了封寻。
封寻正在主院的书房里,与苏玄凌、森尧商议要事。见她进来,三人都停了下来。
“菱歌来了?”
苏玄凌率先开口,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有事?”
封菱歌没想到苏玄凌和森尧也在,脸上瞬间浮起一丝红晕。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目光看向封寻,支支吾吾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的反应让书房里的三个老家伙很是意外。
在苏玄凌和森尧的印象里,封菱歌从来都是从容大气、杀伐果断的封家少主,是能在熔火之心引动天劫、晋升八级的绝世天才。
何曾见过她这般……小女孩的模样?
苏玄凌和森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好奇与一丝了然的调侃。
“看来是我们碍事了。”
苏玄凌笑呵呵地站起身,拍了拍森尧的肩膀。
“走走走,我们两个出去透透气。”
森尧也从善如流地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封菱歌泛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是,不要在这碍眼。”
两人一唱一和,根本不给封菱歌解释的机会,便笑着走出了书房,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封菱歌和封寻。
封寻全程都是懵逼状态。
他看着自家女儿从进门时那副欲言又止、脸颊泛红的模样,再到苏玄凌和森尧离开后,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容,整个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变脸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菱歌,你……”封寻试探着开口:“找为父到底何事?”
封菱歌走到封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那姿态,那气度,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封家少主。
封寻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父亲。”
封菱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封寻。
“您之前和苏伯父、森尧前辈,还有来仁,是不是进通天塔了?”
封寻有些奇怪。
通天塔的事没有特意瞒着她,他奇怪的是,这点事不至于封菱歌这个反应。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封寻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是。”
“去做什么?”封菱歌追问。
“炼化韩屹的灵魂。”
封寻言简意赅,没有隐瞒。他知道以女儿的聪慧,既然问了,就肯定已经猜到了大半。
“怎么做到的?”
封菱歌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通天塔有禁制,非苏家血脉不得入内。来仁的血咒早已解除,您更是与苏家血脉无关。”
封寻沉默了片刻。
他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今天的问题,似乎都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可他猜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
“血咒。”
封寻最终给出了答案,“苏玄凌炼制了附有苏家血脉之力的血咒丹药,我们服下后,暂时拥有了苏家血脉的气息,得以骗过禁制。”
封菱歌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接着问:“那解药呢?您吃了吗?现在……还能进去吗?”
封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凤眸中看出些什么。可封菱歌的眼神太清澈,太坦然,反而让他什么都看不透。
“没有。”
封寻缓缓说道:“五天之后兴许还需要进去。”
他说完,紧紧盯着封菱歌:“菱歌,你问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封菱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叶在水中缓缓沉浮,如同命运中那些无法掌控的变数。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封寻。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您跟我说过一件事。”
封寻怔了怔:“什么事?”
“关于苏家血脉传承的秘辛。”
封菱歌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代苏家人降生,都会在通天塔里存放一份精元血脉。主要是为了防止……血脉断绝。”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封寻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他当然记得。
那是苏幕“身亡”后的最初几年。
封菱歌表面上撑着封家少主的担子,处理家族事务,潜心修炼。
看似一切如常。可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知道,女儿在无数个深夜里失魂落魄,对着西北域的方向默默流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知道女儿对苏幕用情至深,知道那份年少相识、生死相依的感情早已刻骨铭心。他怕她撑不下去,怕她就此消沉,怕她……随苏幕而去。
所以,在某个同样难眠的夜晚,他将这个苏家最大的秘密之一,告诉了她。
他告诉她,苏家历代都会在通天塔中存放新生儿的精元血脉,以防万一。若苏幕真的回不来……或许,或许可以用那份存放的东西,通过特殊的方法,孕育一个有着苏幕血脉的孩子。
那是一个父亲在绝望中,能想到的、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一个有着苏幕血脉的孩子,或许能成为她活下去的支柱,能让她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
当时封菱歌是什么反应,封寻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女儿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封菱歌的状态似乎真的好了些。她依旧会难过,会想念,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失去生气。她开始更努力地修炼,更积极地处理家族事务,仿佛在为什么做准备。
再后来,苏幕回来了。
这个秘密,这个曾经在绝望中被提及的“后路”,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封寻甚至以为,女儿早已将它忘记。
可如今,她忽然又提起了。
在这个苏幕面临生死抉择、整个大陆风云变幻的关口,她提起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秘密。
封寻瞬间明白了她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