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是从清禾的胸口发出的,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挣扎和抗拒,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随着布包一层一层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那是两块牌位,一块上面刻着“父亲清安之位”,另一块,刻着“母亲李禾之位”。
这是她偷偷请人做的,这六年来,她一直将它们贴身收藏,却从来不敢拿出来看一眼。谷主说过,这种物品会让她想起过去,会让她加重执念,所以,这两块牌位一旦被发现,就会被立即摧毁掉。
现在,她终于能正视它们了。
“爹……娘……”
她用那只还完好的右手,轻轻地抚摸着牌位上冰冷的刻痕,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
“孩儿不孝……差一点就把你们忘了。”
“我真的好想你们……”
她将牌位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压抑了六年,让她夜夜饱受折磨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哭着,笑着,对着那两块小小的牌位,说出了藏在心里好几年的话。
“爹,你还记得吗?你教我识字,我总写错,你就用树枝打我手心,打完又偷偷给我买糖吃。”
“娘,你做的桂花糕,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我还想吃,可是……再也吃不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怪物来的时候,你们把我藏在地窖里,让我不要出声。我好害怕,我听到了你们的惨叫声,可是我不敢出去……我好没用……”
“我不该忘了你们……我不该逼自己忘了你们……”
随着她一声声的哭诉,她胸口处,那片曾经让她感到冰冷和刺痛的地方,突然变得无比滚烫。
那块融入自己身体里近一年的执念碎片,在她与自己的执念彻底和解的那一刻,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一般,迅速地消融,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随着碎片的彻底消散,一股充满生机的力量,从她心口流淌而出,迅速地遍及全身。她脸上、脖子上那些丑陋的青灰色石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褪去,她那只已经完全石化的左手,也开始慢慢地恢复血色和柔软。
“这……这是……”
清禾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折磨了她几乎一整年的石纹,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不仅仅是她,山谷中那些躲在闭关石洞里尚未完全僵化的弟子们,也纷纷走了出来,他们有的抱着一把断剑,有的拿着一本书信,有的捧着一件旧物……学着清禾的样子,不再去抗拒自己的执念,而是勇敢地去面对它,接纳它。
一时间,山谷中哭声四起。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的释放,也是与过去和解的释然。
一道道温暖的光芒,从他们的胸口亮起,一片片执念碎片,在光芒中消散。他们身上那狰狞的石纹,也纷纷停止了蔓延,甚至开始了缓慢的褪去。整个死寂的忘忧谷,在这一刻,仿佛重新焕发了一丝生机。
“不……不可能……”
“这不可能!”
郑恒孺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那本就混乱的神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接纳执念,竟然真的可以止僵?
那他这一辈子,所坚持的,所信奉的,又算是什么?
他逼着自己忘记妻子,逼着所有弟子斩断过往,他亲手将那些“不听话”的弟子打成重伤,甚至……他亲手将玄机子带来的碎片,分发给了每一个他想要拯救的人。
他不是在救他们,他是在害他们!“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哈……我错了!”
郑恒孺守了一辈子的忘忧道,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噗!”
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
紧接着,他胸口处,那片被厚厚石壳覆盖的地方,突然爆发出刺眼无比的光芒。
他体内融合了远比普通弟子多得多的执念碎片,此刻,随着他道心的崩溃,这些碎片瞬间失去了控制,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
“啊——!”
谷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全身的石壳寸寸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了他的全身。
“什么鬼东西……好疼,滚!滚出我的身体!”
苏见收剑而立,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谷主,眼神复杂。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归根结底,他也是一个被错误理念毒害的可怜人。他的初心,也是为了止僵,只是用错了方式。
这让苏见想到了自己,他之前一直信奉“石纹上身必斩”的理念,杀害了多少本应得到救赎的人?他把这份理念传承给后来的弟子,又培养出了多少像林苍这样的人?
曾经的自己和郑恒孺,又何其相似。
山谷中,终于恢复了平静,幸存的弟子们,在经历了痛苦的宣泄后,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之中。
清禾抱着父母的牌位,走到了谢石面前,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重获新生的喜悦和感激,“是您,救了我们所有人。”
谢石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救你们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走出了执念,我只是……”
“翁——”
谢石话未说完,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从谷口的方向,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魏石脸色大变,一手拽着清禾,一手拉着谢石,身形暴退数步,才堪堪躲过了几十支射来的箭矢。倘若魏石反应再慢半拍,他们三人必定会被射成刺猬。
一股冰冷而邪恶的强大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忘忧谷。苏见猛然看向谷口,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林苍,你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只见谷口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上千道人影。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扭曲狰狞,正是执剑宗现任宗主林苍。
在他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的执剑宗弟子。他们个个神情肃杀,气息强大,显然是执剑宗最精锐的力量。
林苍,真的亲自带人追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