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课在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
上课铃还没响，梅珍就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橡皮滚掉地上，她弯腰去捡，脑袋磕在桌沿上，捂着额头朝我做了个鬼脸。
音乐课不用抄生字，不用背乘法口诀。招娣还是坐得端正，连水生都用手掌撑着脑袋，等着上课。
林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也没拿粉笔。她抱着一样东西，是个黑色的方正盒子，上面有一排按钮。她把那东西轻轻放在讲台上，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灰。
“这是什么？”梅珍小声问我。我也被这个东西吸引到了，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黑匣子。林老师没有马上解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举起来给我们看。
“这是收录机，”林老师说，“借来的。这节课，我放给你们听首歌，歌名叫《明天会更好》。”
她的手指按下去。咔嗒一声。磁带开始慢慢地转，起先只有沙沙声，像糖纸的摩擦，又像雨落在瓦片上。
然后，音乐慢慢地浮上来，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这种感受，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
我愣住了。那不是学校喇叭里那种尖尖的、被风吹散的声音，是一个人、两个人、好多人在一起唱。然后音乐浮上来，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是喇叭，不是广播，是活的，有人在里面唱，有人弹着我没见过的乐器。那声音像一双手，按在我胸口。
我听过唢呐，唢呐很尖细，吹起来就像针往耳朵里扎。
但这声音不一样，它软，却不弱；它柔，却往心里钻。
前奏缓缓流过，合唱的声音慢慢传来。我不由地坐直了些。林老师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垂着，没有动。她平常讲课的时候，手总是动的，在黑板上写字，翻课本，拍手让大家安静。但现在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听着。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歌声，温柔缠绵的嗓音像河水一样流过每个人。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梅珍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水生把撑着脑袋的手放下，听得专注。招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划着，不知道在划什么。
林老师靠着窗台，手搭在收录机上。
她没有看我们，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有什么呢？不过是操场，泥地，矮墙，几棵桉树。可她的眼睛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林老师听这首歌的时候，一定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她的家，也许是她小时候的事，也许是她站在这个教室里、看着我们一天天长大的样子。我没有接着想下去，回神后继续听着歌声。
我不懂歌词在唱什么。那些词太长了，太多。
歌声像一口温水，慢慢地从喉咙流到胃里。我想起了阿妈。她坐在门槛上，一边帮我编辫子一边哼《茉莉花》的阿妈，那时她的声音很轻。这首歌和阿妈哼的不一样，可它们有同样的东西，都能让人心里发酸、发软，像被什么堵住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还想起阿嬷。阿嬷不识字，一辈子几乎没什么机会出村，可我觉得，她听了这首歌，一定会有像我一样的感受。想起阿爸。想起卖猪时车斗里的尿骚味；想起奖状被撕成两半时饭粒粘在墙上的样子；想起蒲扇上铅笔描的线被太阳晒得模糊。
这些记忆全部飘了过来，像歌里的声音一样，一圈一圈地绕着我。
不展开，只是绕着。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编蒲扇时留下的印子，有冻疮好了以后的暗红，还有今天握铅笔握出的凹痕。
音乐还在响。
林老师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她写道：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她转过身，看着我们。她的眼睛从同学们的脸上扫过去，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首歌，你们长大了再听，会听懂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掉进安静里，“现在，先张开耳朵听。”
我不知道我到底听懂什么了，但我感受到了某种令人安心的确认。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听完最后一段。
音乐结束的时候，磁带还在转，像歌还没走远。
“真好听。”梅珍轻轻吐出一口气。水生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招娣也抬起了头，她的嘴唇微动，像在默念黑板上那句歌词。
林老师拍了拍手，让我们看黑板上那两行字。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她把粉笔放下，“这几句，你们现在就可以学着唱。
她起了个头。声音不大，但每个音都很稳。她越唱越响，她的歌声主动牵起我们，让同学们一个个跟上去。梅珍最先开口，我也唱了起来。最后，全班都在唱。
没有旋律，只有我们的嗓音，有人高有人低，有人跑调，有人咬字不清，但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响亮。林老师在前面打着拍子，手一上一下。
我们唱着，唱着，下课铃响了，没人停下来。
直到林老师把收录机抱起来，往教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教室里的学生们一眼，又看了眼窗外的桉树。
“明天会更好。”她说，像是在说给我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放学了。
梅珍拉着我去上厕所，手指还扣着我的手腕，一路上哼着刚才那两句——“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哼完问我：“你会唱了吗？”我说会了。她又哼了一遍，这次把“双手”两个字拖得很长，像故意要把声音甩上天去。
出学校的路上，招娣走在最边上，她不怎么说话，但嘴里一直在默念。水生走在前面，背着书包，走路正经了起来，背挺得很直。
走到校门口，水生喊道：“明天还上不上音乐课？”
没人回答他，因为谁都知道，一周只有一节音乐课，下个星期四，还得等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