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舱穿过大气层时，窗外是一片橘红色的火焰。林星羽在座椅里被安全带勒着，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她记得舱内有人在对她说“坚持住”，记得那三个宇航员围在她身边轮流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飘走。再往后，就是一段很长的黑暗。
然后——震动。剧烈的、连续的震动，骨头和座椅一起颠簸，安全带的扣子硌进锁骨。降落伞打开的那一下，身体被猛地向上拽，像是有人从头顶把她提了起来。最后是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返回舱侧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金属变形的吱呀声还没有完全消失，舱门就从外面被撬开了。阳光涌进来，刺得她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片白色。有人伸手进来解她的安全带，有人托住她的后脑勺，她被人从座椅里抬出来，放在一副担架上。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天空很蓝，云很白，围过来的人很多。那些面孔她认识——发射基地的工程师、航天局的同事、控制中心的值班人员。还有她没想到会看到的人——航天集团的员工，那些在会上跟着赵鹤亭一起笑出声的人，此刻站在人群外围，面色复杂。有人举起了右手。不是敬军礼，是那种不标准但很用力的、手掌贴太阳穴的致敬。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最后，全场所有人都在敬礼。
林星羽躺在担架上，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她虚弱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人群后面的方向——那里，电磁设备正被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从另一艘飞船上小心翼翼地搬下来。
“电磁设备……先运走，别摔了。”
全场愣住。然后有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不是悲伤，是那种——她差点死在太空里，醒来的第一句话还在惦记设备——的哭笑不得。
病房是单人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百合花。林星羽睁开眼时，第一反应不是看花，是看天花板——确认自己还在重力环境里。重力确认完毕，她转头，看到陆沉舟坐在床边。
“电磁设备……数据传回了吗？”
陆沉舟穿着黑色夹克，和第一次敲她家门时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审视和怀疑，现在是某种她读不太懂的、偏柔软的东西。
“传回了。”他把一份报告递给她，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温度，“而且发现了你图纸上故意留的‘缺陷’。”
林星羽接过报告，翻到被折角标记的那一页。上面是一串她再熟悉不过的参数——空间站核心模块的设计值，但多了一列她从未在任何提交版本中展示过的隐藏字段。这些字段藏在图纸的冗余数据区，不会被常规审查发现，但一旦有人替换了能源模块，这些隐藏数据就会自动生成一份加密日志，记录下替换的时间、操作者账号、以及新模块的物理参数。
“那不是缺陷。”林星羽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累极了之后的自嘲，“是追踪赵鹤亭境外资金链的后门程序。他偷换图纸的时候，后门程序会记录下他的所有操作痕迹。我在设计这套图纸的时候，就知道有人会动手脚。”
陆沉舟看着她，像是想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从一开始就在钓鱼。”
林星羽没有否认。
陆沉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打印件。林星羽展开，上面是赵鹤亭的审讯笔录摘要——“二十年前那次发射事故，林星羽的父亲没有操作失误。爆炸的原因是二级火箭的密封环存在批次性缺陷，我作为副总指挥为了掩盖成本超支，授意下属伪造了遥测数据，将责任推给操作岗。林工是替我背的锅。”
林星羽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过太阳穴，滴在白色的枕头上。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用手背擦掉泪痕，声音沙哑但平稳：“早就猜到了。”
航天局荣誉室里，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到齐了。局长站在台前，手里捧着一份烫金封面的聘书，念了一段关于林星羽事迹的表彰词——太空救援、电磁设备、赵鹤亭案的关键证人，每一条都足够写进教科书。念完后，局长把聘书递过去，满脸期待。
“林星羽，国家航天局总工程师。”
全场掌声。所有人都在等她接过去。
林星羽看了一眼那份聘书，封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反光。她轻轻把聘书推回去，力道很小，但意思很清楚。
“我要自己开公司。专门接你们搞不定的硬骨头。”
局长的手僵在半空中。几秒后，他大笑起来，笑得眼眶泛红。
“行。那第一单，国家航天局跟你签。”
发射塔下，夕阳把钢架染成金色。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苏薇薇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界面，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两千万。她转了个圈，让镜头扫过发射塔的全貌，然后对准林星羽。
“家人们！星羽姐的新公司叫‘水泥航天’，第一个项目——修月球基地！”
弹幕瞬间炸了。“水泥妹”三个字铺满了整个屏幕，一行叠着一行，字叠着字，什么都看不清了。林星羽站在发射塔的阴影边缘，半边脸被夕阳照亮，半边脸在暗处。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陆沉舟。
“你要不要来当我安全总监？工资不高，但……”
“但什么？”
林星羽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这种场合不该出现的、藏不住的那种笑。
“但有个老板特别难追。”
陆沉舟挑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她之前在国安审讯室里要求合作时伸出的那种姿势，掌心朝左，手指并拢。
“合同拿来。”
林星羽握上去。苏薇薇的镜头刚好转到两人身上，弹幕从“水泥妹加油”瞬间变成了清一色的“民政局”。三个字，刷了整整一分钟。
天色暗了下来。发射塔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亮了，一明一灭，像心脏的跳动。苏薇薇还在直播，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林星羽站在灯光下，看着那座塔架，看着那些钢架和管线，那些她一辈子都在打交道的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金属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像机器贴着耳膜在说话。但这一次，它说的内容不太一样。
“检测到宿主新目标‘月球基地改装’，是否重新绑定？”
林星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惊讶，是那种——老朋友又回来了的、意料之外的惊喜。她环顾四周，发射塔下只有她和陆沉舟，远处是人声鼎沸的直播现场。没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那个声音只在她一个人脑子里。
她直视前方，不是看陆沉舟，不是看苏薇薇，不是看任何一个人。是看那个她看不到但知道存在的方向——看所有在屏幕另一端看着她的人。
“你们说呢？”
晚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弹幕炸了。两千万人在同一秒给出同一个答案。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