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舱里的盖革计数器还在尖叫。林星羽关掉了它,但尖啸声留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耳鸣,怎么都甩不掉。辐射剂量已经超标,不是那种“注意安全”的轻微超标——是“立即撤离”的红线水平。但没有人能撤离。实验舱里的五个人,加上林星羽,加上被她反锁在气闸舱里的高峻,全部被困在这座正在生锈的铁罐子里,四百公里高空的铁罐子。
林星羽的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了。不是疼痛,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发烧前的感觉。她的手背上有两块红斑,是刚才在气闸舱里被气流撕扯时蹭破的——破口处皮肤发红,不是正常的伤口颜色,是那种近乎烫伤的红色。
她没时间管这个。电磁设备的组装进度卡在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高压接口的焊接。这一步需要高级改装权限,而她目前的权限等级不够。她正在脑子里翻找系统菜单,那个金属声音主动跳了出来。
“改装权限不足,无法完成全部组装。是否解锁高级权限?代价:系统将在任务完成后永久卸载。”
林星羽的手指停住了。旁边三个宇航员正在拆解能源舱的外壳,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永久卸载。她用过的每一个软件、每一个系统,都是装上就永远留在硬盘里的。卸载意味着断掉,永远断掉。这个系统从她离职那天到现在,救了她无数次。没有它,她不会知道图纸被篡改,不会知道空间站上有什么,不会在飞船故障时想到用饮用水过滤器替代空气过滤网。它像是一个嵌在她脑子里的第二个自己,现在这个自己说——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就消失。
林星羽边穿航天服边笑了。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她自己就真的觉得好笑。她把手臂套进航天服的袖管,拉好密封拉链,对着空气说——她知道系统能听到——“卸载就卸载,本来我也没打算靠外挂活一辈子。”
选择确认。系统界面在她意识里炸开,所有的灰色按钮全部变成亮蓝色。高级权限解锁。她没有时间细看那些新功能,只用了其中一项——太空行走环境下的高压焊接参数优化。数据像流水一样灌进她的脑子,焊枪的温度、角度、停留时间、电弧稳定性——她从没碰过太空焊接,但现在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拿起那把改装过的焊枪,检查了气瓶压力,扣上安全绳,打开了气闸舱的外舱门。这一次没有气流抽吸,因为气闸舱已经泄压完毕。她一步跨出去,进入了太空。
脚下是地球。不是地图上那种蓝色和绿色分明的色块,是真实的、弧形的、缓慢旋转的地球。大气层薄得像一层保鲜膜,阳光从边缘切过来,把整条地平线烧成金色。很美。但她只看了半秒,就低下头,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手头的工作上。
电磁设备的外壳已经固定在核心舱的外壁上。她要做的,是把最后一根高压线缆焊接到主控接口上。这根线缆一旦接通,整个设备就会启动。但焊接过程中,电弧温度高达三千摄氏度,而她的航天服只有零点五毫米厚。
开始。焊枪触碰到接口的瞬间,电弧弹了出来,没有声音——真空中声音无法传播。但她能感觉到震动,通过手套传到手臂,再传到肩膀。火花是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稍微偏一下头,让地球的暗影成为背景时,才能看到那一小团炽烈的光。
她稳住手腕,按照系统灌进她脑子里的参数,一点一点移动焊枪。零点一毫米的误差都不能有。高压线缆一旦焊偏,电弧会反向击穿航天服。在太空里,航天服破了就是死刑——没有医院能在一分钟内赶到四百公里外。
第一道焊缝,完成了。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焊缝之间,她都会停两秒,让焊枪冷却。这两秒里,她会看一眼地球。不是因为需要休息,是因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后一次看了。
地面。
赵鹤亭坐在自家别墅的书房里,面前是一瓶没开过的红酒和两个空杯子。像是在等什么人。等来的不是客人,是破门而入的警察。
别墅的门被撞开时,赵鹤亭没有动。他坐在皮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扶手上,像是在开董事会的圆桌会议。警察冲进书房时,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手机说了一句:“他们到了。”
手机那头是陆沉舟。
“你以为赢了?”赵鹤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做年终总结,“那台电磁设备要是成功,全世界的航天格局都会变。她会成为英雄。但你知道英雄是什么吗?是把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的人。她成了英雄,也会成为所有势力的靶子。境外情报机构、商业间谍、那些不想看到中国航天崛起的人——全部会盯上她。你以为你护得住?”
赵鹤亭终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举着枪的警察,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陆沉舟的名字。
“二十年前那场爆炸,她爸是替我背了锅。不是我害死的——炮制假数据的是我,签字的是他。他选择了不揭发,选择了自己扛。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觉得那个项目的成功,比他个人的清白更重要。”
警察的手铐扣上了赵鹤亭的手腕,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电话那头,陆沉舟的声音沉着而平静,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说这句话的机会。
“那你会亲口告诉她。不是现在,是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
挂断。赵鹤亭被铐上了警车。
太空。
林星羽完成了最后一道焊缝。她把焊枪挂回腰间,退后了半米,悬浮在真空中,看着那台电磁设备。外壳上还有她手印留下的污渍,线缆接口处焊点光滑均匀,像一个做了二十年焊接的老工匠的手艺。她只有六十分钟的经验。
设备启动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有一道光。蓝光。从设备的中心缓缓亮起,不是灯泡那种亮,是气体电离时的那种冷光,幽蓝色的,在太空的黑色背景里显得不真实。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动着安全绳,一点一点爬回气闸舱。胳膊很重,腿很重,眼皮也很重。她以为是航天服的重量,但进了气闸舱、关上门、重新加压之后,那重量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她爬回核心舱,三个宇航员围过来扶住她。有人帮她解头盔,有人帮她脱航天服,有人在说什么,但她的耳朵像被塞了棉花,声音很远,很不清楚。
她在舱壁上靠着,闭了一下眼睛。系统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不是那种冰冷的金属声了——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是她的听力正在退化——它听起来像是温和了许多。
“任务完成,系统卸载。再见,林星羽。”
她睁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眼前一黑,身体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倒在舱壁上,航天服还没完全脱掉,一半挂在身上,一半飘在失重的空气里。
三个宇航员同时伸出手,在失重状态下接住了一个正在倒下的人。倒计时在她的手机屏幕上跳动了一下——
0小时。
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