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舱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林星羽漂浮在实验舱的气闸门前,透过圆形观察窗,看到里面五名宇航员挤在一起。他们穿着蓝色工作服,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惧。有人拍打着玻璃,嘴型在说“救我们”,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通讯线被物理拔断,散落在舱壁旁,铜芯暴露在外,像切断的血管。
林星羽没有时间犹豫。她把右手贴在气闸门的电子锁面板上,脑中那个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紧急维修模块——不是用来修管道的,是用来修一切电子设备的。包括锁。她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划动,系统破解程序像水一样渗透进锁芯的控制芯片。三秒后,红灯变绿,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力道极大,林星羽被推得向后飘了两米,后背撞上对面的舱壁。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从门后冲出来——
副指令长高峻。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癫狂的决绝。他看到了林星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又像是根本不想让她来。
“林星羽!你不该上来!”高峻的声音在狭小的舱内炸开,嘶哑而尖锐。
林星羽稳住身体,抓住舱壁上的扶手。“高峻,我是来拆核心的。你让开。”
高峻没有让开。他转身冲进了气闸舱——那个连接核心舱和实验舱的过渡舱段。林星羽立刻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她蹬了一脚舱壁,朝气闸舱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
高峻的手按在了外舱门的开启按钮上。机械声响起,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太空,漆黑一片,星光冷冽。舱内的空气开始被抽吸出去,先是轻微的流动,然后越来越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往外拽一切没有固定的东西。纸片、工具、一粒悬浮的水珠,全部被吸向那个敞开的洞口。
林星羽死死抓住气闸舱内的扶手,身体被气流拉成一条线,航天服在真空中鼓胀起来。她的手指在扶手上一点一点滑脱,手套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力不够,她快要被吸出去了。
系统界面在她脑中炸开,红色的倒计时三秒。紧急维修模块,极限改装提示。
林星羽松开了右手——是的,她松开了。在身体即将被吸出舱外的最后一刻,她用空出来的右手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电动螺丝刀。左手两根手指还勾着扶手,身体已经飘起来,双脚离地。她咬紧牙关,把螺丝刀顶住气闸门内侧的四颗固定螺丝。
第一颗,卸掉。第二颗,卸掉。气流在撕扯她的身体,航天服的关节处发出嘎吱的响声,氧气面罩被风压挤得变形,但她没有停。
第三颗,卸掉。
第四颗,卸掉。
门的锁止结构失去了所有固定点。在舱内残余空气被抽空之前,林星羽用膝盖顶住门板,把它反向推回了原来的位置。外舱门还在吸,但内舱门被她的体重和惯性卡在了门框上。四颗卸掉的螺丝从她手里飞出去,被吸进了太空,消失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气流停了。
气闸舱内外舱门之间的空间——也就是高峻所在的位置——被彻底封闭了。他站在气闸舱里,隔着半透明的舱壁,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绝望。
他反被锁在了里面。
林星羽靠在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盔内侧蒙上了一层雾气,她用手套抹了一下,看到高峻在里面捶打着舱壁,嘴唇在动。声音传不出来,但口型很清楚——三个字。
“放我出去。”
林星羽没有放。她飘到通讯面板前,打开舱内广播,声音传进了气闸舱。
“高峻,为什么?”
高峻的嘴一张一合,然后他嘶吼了出来,声音通过金属舱壁的微弱传导,变成一种模糊的、震颤的声响。但林星羽听到了,因为他在重复同一句话。
“赵鹤亭答应我给我妻子换肾!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林星羽沉默了。
两秒钟。
她伸手从腰间摘下那个备用工具包,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把扳手、一把钳子和一小卷绝缘胶带。她把工具包从气闸舱的传递缝隙里塞了进去。工具包飘到高峻面前,他下意识接住了。
“那就活着回去,接受审判。然后——用你的命,给你妻子换一个公开肾源的机会。”
林星羽说完这句话,不再看他。她转身飘向实验舱。
实验舱里,四名宇航员贴着舱壁站着,像是看到了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战争。林星羽飘进来时,没有人动。她打开全舱广播——不是只对实验舱,而是对整个空间站。
“各位宇航员同志,我是林星羽。原航天局副总工程师,现在——是来带你们回家的。”
没有人说话。舱内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的嗡鸣。
“核心模块里的放射性同位素已经被篡改,七十六小时后,点火测试会激活它。到那时,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死于急性辐射病。地面方圆数百公里的居民,会在接下来的十年里陆续得癌症。”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来吓你们的。我是来拆掉它的。但拆核心需要至少四个人。我需要你们帮我。”
沉默。
三秒。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宇航员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飘到林星羽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是第二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看着林星羽,只说了一句:“我女儿今年六岁。”第三个也站了出来,第四个——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动的老宇航员。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朝林星羽飘过来。
“干吧。”
核心舱里,林星羽和三名宇航员围在能源舱盖板周围。盖板由十二颗螺栓固定,每一颗都拧得很紧。他们没有电动工具,只有手动扳手。四个人分工,每人三颗,同时开始拧。
第一颗,林星羽用了十秒。第二颗,八秒。第三颗,六秒。最后一颗螺栓掉下来的瞬间,盖板失去了固定,在失重状态下缓缓飘起来。林星羽把它拨到一边,露出下面的能源舱内部结构。
那群银白色金属容器中间,嵌着一块不协调的组件。标签上写着稳定同位素的标准编号,但外壳的色泽和纹理不对——林星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她设计的那个模块。这是替换品。那颗脏弹。
她把盖革计数器伸进去。
仪器没有响。
没有响。
林星羽皱了皱眉,把盖革计数器往里推了推,探头贴上了那块组件的表面。
盖革计数器尖叫了。
不是那种平缓的、规律的滴答声。是疯狂的、不间断的尖啸,像一把电锯在割金属。声音在核心舱里炸开,刺得所有人都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不是缓慢攀升,是在一秒之内从背景值窜到了安全阈值的十倍,然后继续上窜。
二十倍。五十倍。一百倍。
林星羽把盖革计数器抽出来,数字回落,但尖啸没有立刻停止,还在所有人耳朵里嗡嗡地响。
“已经泄漏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站在泄漏的高放射性材料旁边的人,“还在早期,剂量不高。但点火测试会把整个模块引爆,把同位素微粒散布到舱内每一个角落。”
戴眼镜的年轻宇航员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另一个中年宇航员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老宇航员看着那块组件,然后抬头看林星羽。
“能拆吗?”
林星羽看着那排银白色容器,看着那颗伪装在合格标签后面的脏弹。倒计时在她意识里跳了一下。
24小时。
“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