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基地的清晨,天空灰蓝色,风从东边吹来,把发射塔架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林星羽站在更衣室外,手里拎着那套橙色的航天服。这件衣服她穿过很多次——在模拟舱里,在失重飞机上,在训练中心的水池里。但这是第一次,它将穿着她飞向真正的太空,飞向那座悬在头顶四百公里的空间站。
她开始穿。一层一层,从液冷服到加压服,从通讯耳机到头盔。每一个搭扣都扣得很慢,非常仔细。不是紧张,是习惯。做航天这一行,任何急躁都会死人。
苏薇薇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红的,但忍着没哭。她帮林星羽整理最后一条管线,手指在发抖。
“星羽姐,那艘飞船的故障记录你看到了。碳过滤网堵塞,生命维持系统可能在飞行中失效。”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上去?”
林星羽拉上头盔的密封拉链,声音从透明面罩后面传出来,有些闷。“因为上面有人。他们不该死。”
苏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掉,不想让林星羽看到。但林星羽看到了。她隔着面罩看着苏薇薇,伸出手,捏了一下苏薇薇的手指。
“直播帮我盯着。我要是回不来,你把录播发出去,标题起得好听点。”
苏薇薇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陆沉舟站在门口。他也换了一身深色的作战服,不是航天服,是国安的那种战术装。他胸口挂着一个小的工具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我替你去。”
声音不大,但很重。
林星羽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脸看到那身战术服,看到那个工具包,又看回他的脸。她把头盔抱在腰间,朝门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是国安,不是工程师。我去,活的概率百分之三十;你去,零。”
陆沉舟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不是阻拦,是那种——不想松手的握。
“那你的概率呢?”
林星羽愣了一下。她的手腕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航天服的厚布料,依然能感觉到。
然后她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你要来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她没法用数据回答,所以她只能笑的那种笑。
“所以我才是要去的那个人。”
她轻轻抽出手腕,没有挣脱,是她抽开的,他松了手。她转身走进发射通道,背影在灰色的混凝土走廊里越来越远。陆沉舟站在原地,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攥紧,攥成一个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原本值班的只有一小组工程师,但今天几乎半个中心的人都来了——不是因为排班,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林星羽在上面。那个被赵鹤亭当众羞辱的“水泥妹”,现在坐在一艘故障百出的备用飞船里,准备对接空间站。
主屏幕上,林星羽已经进入飞船。她扣好安全带,检查仪表盘,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耳机里传来塔台的声音:“星船七号,这里是地面,请确认所有系统状态。”
林星羽的手指划过一排开关。“所有系统……除了生命维持。”
控制中心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碳过滤网堵塞,我知道。”林星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不影响发射。”
塔台沉默了两秒。“收到。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苏薇薇站在控制中心最后一排,踮着脚尖看主屏幕。她不敢坐,怕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三、二、一……点火。”
白色的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橘红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浓烟翻滚着漫开。飞船缓缓离开地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十几秒后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点。
林星羽被压在座椅里,加速度把她的脸挤变形,呼吸变得困难。她盯着头顶的舱壁,在心里数秒。一级分离。二级点火。二级分离。三级点火。
二十分钟后,加速度消失了。
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感觉到身体变得轻盈,安全带勒在肩膀上不再沉重,而是开始往上飘。失重了。
她刚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舱内的警报灯亮了。红色的光在狭小的舱里一闪一闪,刺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氧气含量下降。
林星羽迅速扫视仪表盘。生命维持系统的碳过滤网堵塞——不是新故障,是那条未修复的第二十三条记录。升空时的震动让堵塞物彻底堵死了滤网,循环效率直线下降。按照这个速度,舱内的氧气还能支撑不到一个小时。
地面控制中心的工程师从耳机里大喊:“星船七号,碳过滤网彻底堵塞,必须立即返航!”
返航。返航意味着放弃对接,意味着空间站上的核心模块会在倒计时归零时点火,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林星羽盯着那个闪烁的红色警报灯,盯着系统界面上那条“碳过滤网堵塞”的诊断信息。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动了。
不是去按返航键。她解开安全带,在失重状态下游到舱尾,拉开维修面板。面板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她找到了饮用水过滤器和空气过滤网的管路接口。
“不用返航。”她对着耳机说,声音很稳。
地面的工程师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林星羽拔掉了饮用水过滤器的接口,又拔掉了空气过滤网的接口,把两根管路对调,重新插上。饮用水过滤器——设计用来过滤水中的微生物和重金属——被接进了空气循环系统。数据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孔径、流量、压差。够用。能撑到对接。
动手,三两下,完事。
地面控制中心的大屏幕跳出新的数据——氧气含量停止下降,开始缓慢回升。但饮用水过滤器的警报亮了。
工程师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吗?你把饮用水过滤器接到了空气循环上?那水里的过滤介质会挥发到舱内空气中,你会吸进——”
“我算过了。”林星羽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餐菜单,“毒死之前,够我修好空间站。”
控制中心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气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个重新稳定下来的生命维持数据,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排的苏薇薇突然爆发了。她冲到前排,对着主屏幕挥舞着拳头,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在震。
“赵鹤亭你这个老匹夫!我星羽姐要是回不来,我把你们集团大楼炸了陪葬!”
没有人拦她。不是拦不住,是没有人想拦。
沉默三秒后,角落里有人低声说了句“薇薇女神”。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压低声音重复,像某种秘密的暗号。苏薇薇没听到,她还在骂,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骂赵鹤亭,骂赵天佑,骂那艘烂飞船,骂这个操蛋的世界。
林星羽在飞船里听到耳机里隐隐约约的嘈杂声,但她没有问。她盯着对接窗口的数据,手动调整飞船的姿态。备用飞船的自动对接系统早就坏了,她只能用手动模式。两根操纵杆,一组数据反馈,没有任何辅助。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数字上。相对速度,零点三米每秒。横向偏差,左零点二。纵向偏差,上零点一。
“星船七号,你离对接窗口还有五十米。”地面的声音在耳机里,尽量保持平静,但尾音还是在上扬。
林星羽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轻轻拨动操纵杆,调整了一个头发丝的幅度。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五米……三米……一米……”
“对接成功。”
机械锁止装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飞船和空间站的对接通道完成了气密连接。林星羽解开安全带,飘向对接舱门,拧开手轮,推开舱门,进入了空间站的核心舱。
核心舱里没有人。
灯是亮着的,设备在运转,通风系统的声音嗡嗡响着,但一个人都没有。林星羽飘过一排排设备架,手指划过通讯面板——所有通讯线路都被锁定,她无法从内部向地面发送任何信号。
她飘到实验舱的气闸门前。门是关着的,但透过圆形观察窗,她能看到里面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挤在一起。他们看到林星羽的脸出现在窗外,有人惊愕,有人激动地挥手,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林星羽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通讯线——所有线路都被物理拔断了。不是系统故障,不是权限问题。是有人故意拔掉了连接内外通讯的所有线缆。
有人故意封锁了内外联系。
林星羽后退了半米,漂浮在核心舱里,看着观察窗里那些焦急的面孔。舱壁上的时钟跳了一下。
倒计时:4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