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柚子开始黄了。
不是一下子黄的。是先从底部渗出一圈淡黄色,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彩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黄色往上爬,一天一天地,把青色的皮慢慢吃掉。到月底的时候,树上的柚子已经黄了大半,挂在叶子中间,沉甸甸的。
君予安每天早起都会站在后院看一会儿。今天比昨天黄了一点,前天比大前天黄了一点。这个变化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每天都在发生。
他已经刻了七片花瓣。第一片留着,缺了角的那个,放在窗台上。第二片送给了林安,她用线穿了挂在自己包上。第三片到第七片一片比一片好,最后那片陈伯看了说“这个可以拿出去卖了”。他知道是开玩笑,但还是把这片收到了抽屉里,和李厂长的信放在一起。
公众号的订阅人数到了四十七个。镇上的人开始有人看了。杂货铺的老板娘说他写得好,面馆的老板说他写的那个造纸厂的事情让他想起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日子。赶场的时候有人会喊他“老周家的孙子”,有人会冲他笑笑。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但都知道他在写东西。
上午,老刘来了。今天没骑摩托车,走路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予安,给你。”
信是李厂长寄来的。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予安,厂里这个月效益不好,可能要减产。你那个位置暂时不招人了。也好,你安心在老家待着。”
他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和上一封放在一起。抽屉里现在有两封信了。老刘没走,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慢嗑。“你家这柚子什么时候熟?”
“快了。”
“熟了给我留一个,我爱吃酸的。”
“这棵不酸,甜的。”
“甜的也好,不挑。”老刘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用鞋蹭了蹭。“你那个公众号,最近写的那篇《磨刀石》你晓得不,镇上茶铺里有人在摆,说写得有味道。”
“摆啥子?”
“就说你写得好噻,说你把那个磨刀石写活了,好像自己家也有一个。”老刘顿了顿,“我媳妇说你是咱们镇上的作家。”
君予安没接这个话。“刘哥,进来喝茶。”
“不喝了,还要送信。”老刘把布袋搭回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柚子树。“黄了,真的黄了。”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下午,林安来了。今天休假,穿着淡蓝色薄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给你带了苹果,脆的。”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看到桌上的雕刀和木头,拿起来看了看。“你今天刻了什么?”
“还没刻。”
“那刻一个给我看。”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木头,下了刀。林安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刻了一会儿,刀尖没有停,但走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刻不好,是旁边有人看。
“你紧张了。”她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
他没接话。刀尖继续走,木屑卷起来,落了一桌。刻了差不多半小时,他把木头翻过来,开始修背面。林安没再说话,安静地看。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停了一下,把木头翻过来看了看。花瓣的轮廓已经出来了,正面正在慢慢鼓起来,弧线顺了,边缘滑了。他继续下刀,削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刀尖几乎只是刮,木屑薄得像纸。林安凑过来看,头发垂下来扫到他手背。他没动。
“好了。”他把花瓣递给林安。她接过去,对着光看。花瓣薄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木纹照成一缕一缕的金黄色。
“这个比上次那个好。”她说,“送我了。”
“你包上已经挂了一个了。”
“挂两个。”
她把花瓣装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柚子树下仰头数柚子。“十一个,”她说,“上次也是十一个,一个没掉。”
“快了。”君予安跟出来,站在她旁边,“再过一周就能摘了。”
“下周我值夜班,你摘了给我送到卫生院来。”她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个柚子,黄色的皮在阳光下亮亮的,摸上去有点软了。
“好。”
风来了,树叶沙沙响。周姨的收音机在放川剧,远远地传过来,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林安转过身看着他,“予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他想了想。“先把木雕学好。后院的棚子我想收拾出来,做个工作室。”
“然后呢?”
“然后就做事。刻东西,写东西。”
“不走了?”
他看着那棵柚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不走了。”
林安没说话。她把手从柚子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那袋苹果。“我回去了,明天早班。”
“我送你。”
“不用。”她走到门口回头,“花瓣的事,谢谢。”
“你给了苹果,扯平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傍晚,君予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天边的云被太阳烧成橘红色,从屋顶上面漏下来,在巷子里铺了一层暖光。他把今天刻的那片花瓣从木屑堆里捡起来——林安拿走了最好的那片,这片是第二好的。边缘有一点厚,正面的弧度差了一点点,但整体能看。他放在窗台上,和第一片并排。第一片缺了一个角,这一片完整的。两片放在一起,像两个时间点。
手机震了。林安发来一张照片——她的包上挂了两个木花瓣,一上一下。上面是之前那片,下面是今天这片。配了一行字:“两个了。”
他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看。”发出去。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暗了。周姨的收音机换了台,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天。隔壁院子里飘来炒菜的香味,花椒的、蒜蓉的,混在一起。
明天天气好。他可以在院子里刻东西,可以把后院的草再拔一遍,可以写一篇新的文章。题目想好了,叫《柚子黄了》。第一句也想好了:“柚子黄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不会黄了。但它会。”
他站起来,进屋,开了灯。黄光填满堂屋,桌上的雕刀和木头还摊着。他坐下来,拿起一块新的木头,开始刻。
刀尖走下去的时候,外面天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