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薇薇家的客厅变成了临时作战室。三台显示器全部亮着，一台播放着空间站的轨道直播画面，一台显示着苏薇薇自己写的舆情监控程序，还有一台开着空白的直播后台页面。林星羽坐在中间那把转椅上，手机放在桌上——信号满格，但拨出去的每一个号码都会在响一声后被挂断。
她试了五次。航天局，无人接听。国安部门，忙音。之前合作过的军方代表，电话直接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不是真的停机，是被屏蔽了。
苏薇薇从厨房端了两杯速溶咖啡过来，把其中一杯重重放在林星羽面前，咖啡溅出来一小圈。“星羽姐，你的手机废了，网络也被限了。但是你想想——他们有本事监控你一个人，有本事监控全国人民吗？”她把自家手机举到林星羽面前，“我用我的手机开热点，你的电脑连我的网。他们不知道我的IP，就算知道了，他们还能当着几千万人的面掐信号？”
林星羽抬头看着她。苏薇薇的眼睛亮得像个准备搞恶作剧的小学生。“那就上直播。让全国人民当你的证人。”
林星羽没有犹豫太久。她接过苏薇薇的手机，打开热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去。苏薇薇已经提前注册好了一个新的直播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名字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符——没有任何流量基础，没有任何粉丝。
“我这个号是新的，没人认识。”苏薇薇说。
“没关系。”林星羽打开直播后台，把摄像头对准自己，“认识我就够了。”
开播按钮按下。直播间里只有零星的几个观众，大概是路过随手点进来的。画面里林星羽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身后是苏薇薇家乱糟糟的书架。没有化妆，没有滤镜，甚至连灯光都没调——头顶那盏日光灯把她照得脸色发白。
第一条弹幕飘过去：“这谁啊？”
林星羽没有寒暄。她直视前方，把一张折叠的图纸在镜头前展开——那是空间站核心模块的能源系统设计图。
“我叫林星羽，原国家航天局副总工程师。两天前我刚办完离职手续。离职当天，我发现我亲手设计的空间站核心模块被人篡改了能源标注——稳定同位素被换成了武器级高放射性材料。”
弹幕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在问真的假的，有人在骂造谣，有人已经开始截图转发。观看人数从几十跳到几百，再到几千。
林星羽把图纸翻到第二页，展示被篡改的参数对比。“这是原始设计值，这是篡改后的值。钚-239，丰度百分之九十三。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空间站点火测试一旦启动，放射性物质会不可控地扩散。轨道上的宇航员会在数小时内受到致命辐射，而泄漏到大气层的微粒——会在数天内覆盖周边数百公里。”
弹幕炸了。观看人数突破十万。
苏薇薇在旁边操纵第二台显示器，调出一份空间站遥测数据对比图——这是她用林星羽的旧权限账号摸进去偷出来的。“这是最近一周空间站舱内辐射读数的变化曲线，红线是安全阈值，蓝线是实际读数。你们看最后三天——蓝线在爬升。”
林星羽把那份数据图举到镜头前。“这不是设备老化，不是正常波动。这是核心模块里的同位素在衰变。它已经在泄漏了，只是还在可控范围。点火测试会彻底激活它。”
直播间观看人数突破一百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了，有人骂赵鹤亭，有人质疑林星羽的动机，有人已经在刷“水泥妹加油”——她不知道那些人是真的支持她，还是只是看热闹。但她不在乎。
第三份材料放上来了——赵鹤亭在离职会议上的羞辱录音。林星羽按下播放键，手机扬声器把声音传出去。
“林副总工能在航天局混到今天，不过是撞了大运的水泥妹，农村出来的就是眼界窄。”
全场哄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泄出来，清晰得像是在这个客厅里发生的一样。苏薇薇咬着嘴唇，眼圈红了。林星羽没有任何表情。
录音播完了。直播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弹幕短暂地消失，然后像决堤一样涌回来。
观看人数：一千万。
赵鹤亭的公关团队反应很快。不到十分钟，集团官方账号就发布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声明：“离职员工恶意造谣，捏造事实，严重损害集团声誉。已委托律师起诉林星羽诽谤。”声明发出后，水军开始涌入直播间，弹幕分成两派——一派刷“水泥妹加油”，一派刷“造谣者死全家”。骂战从屏幕里蔓延到屏幕外，苏薇薇气得想关弹幕，林星羽按住了她的手。“别关。让他们吵。越吵人越多。”
观看人数：五千万。
就在这时，一个连麦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昵称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看不出任何特征。林星羽犹豫了一秒，点了接受。
连麦接通了。对面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丈夫是空间站上的宇航员。他昨晚偷偷用私人通讯器告诉我，空间站上最近出现了异常辐射读数。他说地面通知他们不要对外说，说是设备正常的误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不让我告诉任何人……但我看到他今天的视频通话，他脸色很差，一直在咳嗽……我害怕……”
那个女人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连麦没有断开，也没有人说话。直播间观看人数：一亿。
弹幕在那一刻统一了。“水泥妹加油”四个字铺满了整个屏幕，一行叠着一行，字叠着字，什么内容都看不清了，只有那片白色在滚动。
林星羽看着那片弹幕，闭了一下眼睛。她关掉了弹幕显示，让画面重新变得干净。
“我不是来博同情的。我是来救人的。赵鹤亭，要么你让空间站停止点火，要么我让全世界看到，是谁在按下毁灭的按钮。”
她说完这句话，直播间里安静了很久。不是没有说话的人，是所有人都在等——等赵鹤亭的反应，等集团的回应，等这场对峙的下一个回合。
集团大楼门口，赵鹤亭站在那里，面前是三十多个记者和十几台摄像机。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身后是集团的律师团队和公关团队，所有人都在低声催促他——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直播观看人数已经破亿了，再沉默下去就是默认。
赵鹤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体面。
“集团同意林星羽进入发射基地，对空间站核心模块进行独立检查。”
记者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追问：“这是不是意味着集团承认图纸存在问题？”赵鹤亭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里走，速度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进电梯后，他才对助理低语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电梯里的摄像头也能录到音。
“给她安排那艘备用飞船。”
助理愣了一下。“那艘……故障记录二十三条的那艘？”
赵鹤亭没有回答。电梯门关上了。
苏薇薇的车停在集团大楼对面的路边。她刷着手机，突然手指停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把屏幕转向林星羽，上面是集团内部流传出来的一份维修记录。
“备用飞船，故障记录二十三条。最近一条是三天前的——碳过滤网堵塞，未修复。”
林星羽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苏薇薇帮她重新设了网络，信号恢复了。倒计时数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72小时。
三天。只有三天。
她把手机关掉，放进外套内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个陀螺稳定仪的金属边缘硌着胸口。两个零件隔着一层布，一个凉的，一个热的。
“星羽姐……”苏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那艘飞船有问题，你不能上。”
林星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车窗外那座白色的发射塔架，塔尖的红色警示灯在黄昏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
72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