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太空舱实验室在航天局的东区,是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林星羽离职后门禁卡已被注销,但陆沉舟的国安权限能打开这里所有的门。
实验室里灯光冷白,正中间是一个一比一的模拟舱,金属内壁反射着光。林星羽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一个全息投影面板上——这是系统解锁的“地面全息模拟组装”功能。她只在脑子里见过这些东西,现在它们变成了真实的、可操作的界面。
手指划过面板,电磁设备的模型在空气中展开。每一个零件都悬浮在眼前,三百六十度旋转。林星羽放大了核心组件,逐项检查。
然后红色的提示跳了出来。
“缺少高精度陀螺稳定仪。”
林星羽的手指停在半空。她闭了闭眼,深呼吸,然后退出模拟界面。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悬浮的模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这个人天生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缺零件。”林星羽说,“高精度陀螺稳定仪,全世界只有三家能生产。”
陆沉舟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了三分钟,挂断。第二个电话打了两分钟,挂断。第三个电话只打了四十秒,他就放下了手机。
“两家境外供应商,赵鹤亭已经提前封锁了供应链。国内的厂家说,他们最近一批零件全部被赵天佑预定了——数量刚好是一个批次,不多不少。”
林星羽看着那个悬浮在空气中的红色警告,没有说话。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停住了。
“我家里可能有一个退役零件。”
林星羽抬起头。
陆沉舟避开了她的眼神,看向实验室角落里那台模拟舱。“我爸留下的。但我从来没带别人去过。”
林星羽没有追问。她关上控制台,拿起外套。“走吧。”
陆沉舟的家不在城区。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小路。房子是一栋老式的独栋,灰色的砖墙,院门上爬着半枯的藤蔓。
陆沉舟掏钥匙开门时,手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他停住了,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他推开门,侧身让林星羽先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深色的木地板,老式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航天杂志——日期是三年前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说明这里很久没有人常住。
“你一个人住?”林星羽问。
“工作需要,大多住在单位。”陆沉舟说着,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边。”
那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厚一些,是深色的实木,门把手是铜制的,有些年头了。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单独的钥匙,开了锁。
里面是一个收藏室。
四面墙全是深色的木质展示柜,柜子里摆满了航天模型。从早期的长征火箭到最新的空间站模型,每一个都精确到细节。玻璃柜门擦得很干净,说明即便不常住,陆沉舟也会定期来打扫。
林星羽走向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黑白泛黄。照片里是一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发射塔架下,笑容灿烂。她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人——和陆沉舟长得很像,眉眼之间如出一辙。
“你爸。”
不是疑问句。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谈及父亲的死。
“因‘泄密’被赵鹤亭举报,在狱中自杀。那年我二十三岁,刚考上研究生。他从被抓到判决只用了三个月,我在看守所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说他是清白的,让我别查了,查不过他们。”
林星羽没有说话。
陆沉舟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当时没有听他的。我花了三年从研究生转到国安,又花了四年追这条线。赵鹤亭做到了集团董事长,我还在查。”
他转过身,走到收藏室角落的一个柜子前,蹲下来。柜子的最底层有一个暗格,他扣开底板,从里面掏出一个蒙尘的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边角有些磨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七年前我最后一次打扫这个房间,在柜子底下发现了这个。我爸藏的,连我妈都不知道。”
陆沉舟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绒布衬底,中间嵌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零件——高精度陀螺稳定仪。旁边还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林星羽走过去,拿起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序列号。军用级,出厂日期是二十二年前。比市面上任何产品都要老,但保养得很好,镀层没有氧化,螺纹没有磨损。能正常使用。
她把零件轻轻放回去,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陆沉舟拿起笔记本,翻开几页,停顿了一下,然后递给她。
林星羽接过来。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是钢笔写的。她找到被折角标记的那一页,逐行往下读。
“……今日复核遥测数据,发现异常。原记录中二级火箭分离时刻的震动参数被人为修改,修改时间戳显示为事故发生后第四十七分钟。事故调查组使用的数据不是原始数据……”
“……赵鹤亭副指挥在事故后第三日单独找我谈话,要求我在最终报告上签字,承认遥测设备存在设计缺陷。我拒绝。他暗示我如果不配合,后果自负……”
林星羽的呼吸变得慢了。她翻到下一页。
“……我已将被篡改的原始数据和修改记录分别存放在两个地方。如果我出事,这份笔记就是证据。赵鹤亭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二十年前‘星辰号’的事故他也有份。他不是在掩盖一次事故,他是在掩盖一辈子的事故……”
林星羽合上笔记本,手指轻轻按在封皮上。
“那你爸和我爸,都是赵鹤亭害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两人对视。收藏室的灯光温暖昏黄,但空气是冷的。仇恨不需要大声说出来,它在眼神里,在沉默中,比任何呐喊都要重。
陆沉舟从盒子里取出陀螺稳定仪,递给她。“拿去。”
林星羽接过来,零件在掌心沉甸甸的。她正要开口说什么,陆沉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电话那头只说了几秒,他的表情就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猎手发现自己被困住时的冷静和警觉。
“好……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鹤亭刚刚以‘危害国家安全’为由,申请对林星羽采取限制出境和通讯管制。申请已经批了。从现在起,你的手机、网络、银行账户都会被监控。你不能离开本市,不能坐飞机、火车、长途汽车。”
陆沉舟的声音没有起伏。
林星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拨出的每一个电话都会被监听,发出的每一条消息都会被拦截。
她把零件装进外套口袋,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他怕了。”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星羽走到收藏室的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隐约能看到城市的轮廓,还有更远处——发射塔架顶端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倒计时数字在黑暗的房间里跳了一下。
98小时。
还有不到四天。
“我得去一趟空间站。”林星羽说,“只有上去,才能拆掉那个核心。”
陆沉舟站在她身后,影子落在她的影子上。“没有正常途径能让你上去。你的航天员资格已经注销了。”
“那就走不正常的。”
林星羽转过身,后背靠着窗框,看着陆沉舟。
“赵鹤亭不是要搞直播公关吗?他会让全国人民看到他有多‘配合’调查。舆论压力够了,他就得让我进基地。到了基地,上了飞船,他拦不住我。”
陆沉舟思考了几秒。“你确定他会让步?”
“他不敢不让步。”林星羽的语气很笃定,“因为我不让步。我死了,他更说不清。”
窗外,远处发射塔架的红色灯光明灭不定,像是在倒数。
98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