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天局控制中心的大厅里,巨大的曲面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空间站的轨道数据。林星羽站在前台,手指轻轻敲着大理石台面。
“我需要空间站的实时遥测数据。”她说。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眼看了她一下,认出了她,语气变得公式化:“林副总工,您已经离职了。离职人员无权接触任何项目数据。”
陆沉舟从林星羽身后走上来,把国安证件放在台面上。
工作人员拿起证件看了几秒,拨了一个内部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说了几句,声音很低,林星羽只听到“国安”“林星羽”“遥测数据”几个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工作人员放下电话,脸色有些尴尬。
“抱歉,上级命令停止调查。所有相关数据暂时封存,任何人不得调取。”
陆沉舟皱起眉:“谁的命令?”
“这个……我不能说。”
林星羽拉了拉陆沉舟的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里,她才开口:“赵鹤亭的动作比我们快。他已经把路堵死了。”
“那就换条路。”陆沉舟说。
苏薇薇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电脑配件和外卖盒子。苏薇薇穿着格子睡衣,头发用铅笔随意扎在头顶,正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噼里啪啦敲键盘。
林星羽推门进来时,她头都没抬:“星羽姐!再给我三分钟,我快突破了。”
“突破什么?”
“集团监控系统。”苏薇薇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说赵鹤亭在你离职前一晚动了图纸,我就去翻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他们的防火墙确实是军标级的,但是——他们的外包维护公司用的默认密码没改。”
回车键被重重敲下。
屏幕上弹出一排时间轴文件。
苏薇薇咧嘴笑了:“进来了。”
林星羽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苏薇薇快速定位到林星羽离职前一晚的时间段,视频文件被调了出来。画面是集团核心图纸数据库的门口走廊,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画面播放到十一点四十三分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深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走路的姿态——微微内八的步点,稍显紧张时习惯性搓右手食指——林星羽太熟悉了。
苏薇薇定格画面,放大人影。模糊,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身高、步态……李思源。”林星羽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苏薇薇的嘴张成了O型,然后惊呼出声:“你的实习生?他对你多忠诚啊!你离职那天他还哭了!”
林星羽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手指攥紧了膝盖。
“能找到他进数据库之后的操作记录吗?”她问。
苏薇薇已经开始敲键盘了,十秒钟后,屏幕上列出那个时间段的所有数据库访问日志。李思源的账号在凌晨零点零三分登录了核心图纸数据库,零点十一分下载了核心模块的能源系统参数文件,零点十二分上传了一个同名文件——覆盖了原文件。
“他替换了图纸。”苏薇薇的声音不再活泼了。
林星羽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帮我约他见面。”她说。
集团地下停车场,B3层,最偏远的角落。这里几乎不停车,只有几根水泥柱和昏黄的日光灯管。林星羽选这个地方,是因为摄像头拍不到。
李思源的车是一辆二手白色轿车,引擎盖上还有没补好的划痕。他把车停好,熄了火,推门出来时,看到林星羽靠在水泥柱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林姐?”李思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车门。
林星羽没有动。她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直接甩在白色轿车的引擎盖上。
截图上是李思源凌晨出现在数据库门口的画面,清晰度不高,但足够辨认。
“你拿我的图纸换赵天佑承诺的项目主管职位?他连转正都没给你办。”
李思源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姐……林姐我对不起你……我没办法……我妈生病急着用钱,肝移植要四十万……赵天佑说只要帮他改个标注就行,他给我四十万,还给我主管职位……”
林星羽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一个背叛自己的人。
“改的是什么标注?”
“能源核心的那个……那个参数……”
“稳定同位素改成了什么?”
李思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高……高放射性材料……”
林星羽闭上眼睛,又睁开。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李思源摇头,然后又点头。他当然知道。他学的是航天工程,他不是不懂。
“空间站点火后,高放射性材料会泄漏,整个空间站变成一颗脏弹。”林星羽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图纸上改的那几个数字,能杀死轨道上的所有宇航员,能让地面数千人受到辐射污染,能让整个国家的航天事业倒退二十年。”
李思源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
“我不知道会这样……赵天佑说只是为了让项目延期,让集团股价下跌……他说不会出事……”
“他说不会出事你就信?”林星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来,“李思源,你不是实习生第一天了。”
停车场角落里传来脚步声。陆沉舟从一根水泥柱后面走出来,黑色夹克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冷硬。
李思源抬头看到陆沉舟,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赵鹤亭……赵鹤亭真正目标是让空间站失控坠落,以此要挟国家开放航天市场给外资……他通过境外渠道搞到了放射性同位素,伪装成稳定同位素的包装……都是赵天佑喝酒时说漏的……他们以为我只是个实习的,听不懂……”
林星羽站起来,背靠着水泥柱。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李思源还在说,像是决堤的水闸,拦不住了:“还有……赵鹤亭一直在查二十年前的一次发射事故,他翻了很多老档案,说是林星羽父亲的责任……我帮他查过资料……”
林星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但脸上没有表情。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父亲?”
沉默了两秒。
林星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父亲在我十岁时死于火箭爆炸,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赵鹤亭当时是那个项目的副总指挥。”
陆沉舟没有接话。
地上倒计时数字仍在跳动,134小时。每跳一秒,离点火测试就近一秒。
林星羽蹲下来,看着李思源。
“你妈的手术做了吗?”
李思源哭着摇头:“没有……赵天佑只给了定金……十五万……我妈还在等……”
林星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做证人。做完证人,你的刑期会减。你妈的手术,我来想办法。”
李思源猛地抬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林姐……你还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是你妈不该死。”
林星羽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转身走向停车场的出口。陆沉舟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林星羽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帮我查一下二十年前那场爆炸。所有资料。”
陆沉舟说:“已经在查了。”
两人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李思源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倒计时:13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