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临时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墙上灰白色的漆皮有些剥落。林星羽坐在一侧,陆沉舟坐在对面,桌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
陆沉舟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赵鹤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那个水泥妹翻不了天。她以为她是什么?一个搞技术的,离职了就是废纸一张。她想查?让她查。查到最后,图纸上签的是她的名字。”
录音停了。
林星羽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太看不起水泥妹了。”
陆沉舟关掉设备,把录音笔收进口袋。他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状态。过了两秒,他说:“赵天佑把高精度陀螺稳定仪扣在城东的废弃仓库里。那是你组装电磁设备的关键零件。”
“你怎么知道?”
“赵天佑喝醉了跟人吹牛说的。他以为那东西只是值钱,不知道你真正要它做什么。”
林星羽站起来:“那就去拿。”
城东废弃航天仓库,占地很大,铁皮围墙锈迹斑斑,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这里曾经是集团的备用零件库,后来因为搬迁被废弃,只剩下一些淘汰设备和积压物料。
天色已经擦黑。
林星羽和陆沉舟从围墙东侧的一个缺口翻进去,贴着墙根走。仓库的照明早就断了,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舟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林星羽跟在后面,她的工装裤和胶底鞋在这种地方反而成了优势——没有响声。
仓库的侧门没有被锁死,只是用一根铁链虚挂着。陆沉舟把铁链轻轻取下,推开门,吱呀一声,铁锈落了一地。
两人闪身进去。
里面堆满了货架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林星羽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第三排,C区。”陆沉舟低声说。
他们摸黑走过去。林星羽的手指划过一个个木箱上的标签,直到找到那个写着“陀螺稳定仪·高精度·待报废”的箱子。她撬开箱盖,看了一眼——零件完好,被防震泡沫包裹着。
“都在。”她低声说,“但缺少高精度陀螺稳定仪。”
陆沉舟皱眉:“那东西被赵天佑扣下了。”
林星羽正要说话,头顶的灯突然全亮了。
刺目的白光从十几盏工业吊灯里倾泻下来,整个仓库如同白昼。两个人本能地眯起眼睛,然后——看到赵天佑站在仓库正中间。
他身后站着六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全都手持橡胶棍。
赵天佑叼着一根烟,慢慢吐出一口烟雾。他用鞋底碾灭烟头,翘起嘴角。
“林星羽,盗窃集团财产?抓你个现行。”
林星羽没有慌张。她把手电筒关掉,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赵天佑。
“这不是集团财产。这是国家航天项目拨款的设备,你没有权利用私人名义扣押。”
“哦?”赵天佑笑了,“那你去告我啊。哦对——你现在不是航天局的人了,连原告资格都没有。”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亮出国安证件。
赵天佑的笑收了半秒,然后又重新挂上:“国安了不起啊?你查你的赵鹤亭,我扣我的货。各走各的道。”
陆沉舟正要开口,仓库后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了,整个门框都在震动。第二次撞击——铁门直接朝内倒下,一辆白色SUV冲了进来,车头把门板顶飞,碎屑四溅。
保安们吓得四散躲开。
SUV的门从里面推开,苏薇薇探出脑袋,头发被安全气囊弹得乱七八糟,但她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笑容。
“星羽姐上车!我刚考驾照,别怕!”
林星羽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陆沉舟也愣了一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朋友?”
“闺蜜。”林星羽说。
但林星羽没有上车。
她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赵天佑还在指挥保安重新围过来,嘴里喊着“别让她们跑了”。
林星羽按下播放键,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声音。
“林副总工能在航天局混到今天,不过是撞了大运的水泥妹,农村出来的就是眼界窄。”
赵鹤亭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保安们停住了脚步。
赵天佑的脸色变了。
录音继续:“听说她在老家还是住土坯房的?要不要集团给你捐点款?”
这是赵天佑自己的声音。
林星羽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水泥妹?那让你爸看看水泥妹是怎么把你送进去的。”
赵天佑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被当着自己手下的面把父亲和自己的丑事全部翻出来的羞耻。
“关掉。”他声音压得很低。
林星羽没有关。
“关掉!”
保安们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他们看着赵天佑,又看着林星羽,手里的橡胶棍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赵天佑猛地转头看向门外,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已经从大门走进来。
“赵天佑?涉嫌非法扣押国家资产、威胁他人人身安全,跟我们走一趟。”
赵天佑被两个警察架住胳膊,往外拖。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脸上挂着一个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冷笑。
“你以为我爸会这么容易让你翻盘?空间站上的宇航员……有我们的人。”
林星羽的身体僵了一下。
赵天佑继续说,声音越压越低,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而且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要搞垮航天集团吗?因为二十年前,那个‘水泥妹’的爹害死了我爸最好的兄弟!”
话音落下,他被警察塞进了警车。
林星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薇薇从车里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星羽姐?你没事吧?”
陆沉舟走过来,把那箱零件搬起来抱进怀里。他看了林星羽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
三个人上了苏薇薇的车。
苏薇薇开车猛打方向,轮胎在仓库的地面上磨出一道黑印,然后从撞开的铁门冲出去。白色SUV在夜色里蹿上马路,苏薇薇开得不稳,车身左右晃,但她死死握着方向盘,嘴里嘟囔着“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林星羽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屏幕。
倒计时:162小时。
她低声说:“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陆沉舟从后座探过身来,声音不大:“你爸去世那年,他多大?”
“十岁。”
“赵鹤亭当时和我爸是同事。”陆沉舟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赵天佑说的‘最好的兄弟’,也许就是他编的。”
“也许是编的。”林星羽重复了一遍,但她的眼神说明——她不信。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飞驰。
16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