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流言
镇上开始有人传周海欠了赌债的事。
不是刘婶那种“我侄子说”,是赌场里的人放出来的话——周海欠了胡哥三百多块,拖了两个月没还,利息滚得比本金还高。
林晓棠没听见这话。
她天天在山里。蘑菇出到第四茬了,菌丝长得比前几茬都好,老魏来看过,说这一茬能出六十斤。六十斤,按一块二一斤算,就是七十多块。她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蘑菇卖了,就把周海那笔账清一清。
上次借的五十,加上之前的一百五,两百块了。不对,后来又借了五十,是两百五。
他说月底还,现在早过了月底。
但林晓棠不想催他。做生意的人,哪有顺顺当当的?前世周海后来发了大财,说明他有本事,只是时运没到。她得有个耐心。
她是这么想的,别人不是。
李桂兰从刘婶那儿听来了消息。刘婶从她娘家侄子那儿听来的,她侄子从赌场看门的嘴里听来的——周海在赌场输了不少,还借了胡哥的高利贷。
“三百多块!”李桂兰回到家,把菜篮子往桌上一顿,声音都变了调,“他欠了人家三百多块的赌债!”
林晓棠正在灶房里热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妈,你又听谁说的?”
“刘婶!她侄子亲眼看见的!”
“她侄子又不是周海,周海的事他哪知道?”
“那胡哥的人放出来的话,能是假的?”
“那些人,一天到晚没事干,专门嚼舌根。”林晓棠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语气不急不慢,“周海跟我说了,他在做生意。那些人说什么,我不信。”
“你不信?你不信你去镇上打听打听!”
“我没空。”
“你就知道钻在山里种蘑菇!你种蘑菇挣那几个钱,全让他拿走了!”
“他会还的。”
“还?他拿什么还?他连个正经事都没有!”
“妈,你不懂生意上的事。”
李桂兰气得嘴唇直哆嗦,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叮当响。
“我不懂?我活了五十年,什么没见过?那种人,就是骗子!你非要等他把你卖了才晓得疼?”
林晓棠没接话,低头吃饭。
李桂兰看着她这副不吭声的样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晓棠,妈求你了,你去打听打听,你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林晓棠嚼了很久,才咽下那口饭。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还——”
“我说我知道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回了屋。
李桂兰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没动过的饭,抹了一把眼睛。
第二天,林晓棠去镇上送蘑菇。
这趟是第四茬,果然跟老魏说的一样,出了六十多斤。陈老板看了品相,说可以多加一毛,一块三一斤。过秤,六十三斤,算下来八十一块九,陈老板给了八十二块。
林晓棠把钱揣好,从饭店出来,想往供销社扯几尺布回去做件褂子。
路过老街口的时候,她看见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认得——是周海的朋友,叫三子的。
三子这个人,林晓棠见过几回,瘦高个,说话嗓门大,像个没心没肺的。这会儿他的声音却没平时那么响,压得低低的,但巷子窄,还是传了过来。
“周海这回麻烦大了,胡哥说了,下个月十五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他哪来的钱还?”旁边一个人问。
“他不是说找了个媳妇?那媳妇种蘑菇挺赚钱的。”
“那也不能把人家拖下水吧?”
“拖不拖的,他自己都顾不上了。胡哥那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林晓棠站在巷口,竹篓压在背上,肩上的绳子勒得生疼。
那几个人看见她了,声音一下子小了。三子站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
“晓棠,来送蘑菇啊?”
“嗯。”
“那个……我刚才瞎说的,你别当真。”
林晓棠看着他,没说话。
三子被她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真的,我那张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周海欠了谁的钱?”
三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不吭声了,低着头假装看地上的蚂蚁。
“那个……就是镇上那个胡哥。其实也没多少钱,就是周转不开——”三子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晓棠,我是说真的,你离周海远点,那人靠不住。”
林晓棠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她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镇尾的石桥上,才停下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站在桥上,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三子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欠胡哥的钱,下个月十五,卸一条腿。
两百五十块了。他什么时候才能还?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会的。
周海跟她说过,他在做木材生意,只是压货了,钱还没回笼。那些人不懂。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八十二块,新票子,摸着有点扎手。
等周海下次来,她要问问他。但不能催他,不能让他觉得她在逼他。
他是贵人。她得信他。
傍晚,苏珩从山上砍柴回来。
他挑着一担柴,走得慢,肩膀上的扁担吱呀吱呀响。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看见林晓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不说话。
他没停步,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扁担的吱呀声在巷子里响了很久。
林晓棠抬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苏珩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周海。
村里每个人都在说周海的坏话,只有苏珩,一个字都没说过。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
路过苏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苏珩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没看她,她也没停。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竹篱笆,谁都没开口。
晚上,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
白天听见的话在她脑子里转。赌债。三百块。卸一条腿。
还有苏珩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海不会骗她的。他是贵人。她信他。
她闭着眼,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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