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借
蘑菇出到第三茬的时候,林晓棠手里攒了一百二十多块。
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压在枕头底下,留着急用。一份锁进柜子里,准备下一批菌种和木屑。还有一份,她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
“周海。”
“嗯?”
“你上次借的那两百,到底什么时候还?”
周海正蹲在她家院子里啃红薯,听到这话,动作慢了一下。
“快了快了,下个月。”
“你上回也说下个月。”
“这回是真的。”周海把红薯皮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堆着笑脸凑过来,“晓棠,你是不是缺钱了?你不是蘑菇卖得挺好的吗?”
“那是本钱,不能动。”
“你看你,就是太小心。”周海揽了揽她的肩,被她侧身躲开了。他也不恼,继续说,“我跟你说,那个买卖马上就成了,到时候别说两百,两千都有你份。”
林晓棠看着他。
“什么买卖?”
“木材啊,我跟你说过的。那边有几个老板,路子野得很,弄到一批红木——”
“你上次说钢材。”
“钢材那个黄了嘛,做生意就是这样,这条不行换那条。”周海笑着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晓棠没再问了。
她也不知道该问什么。生意上的事,她不懂。周海说的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但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晓棠。”
“嗯?”
“你能不能……再借我一百?”
林晓棠抬起头,看着他。
“你上次借的两百还没还。”
“这不是还在周转嘛。”周海的语气软得像糖稀,“你就当帮我一把。等我翻身了,忘不了你。”
“我没钱了。”
“你蘑菇卖了那么多——”
“那是本钱。”
“先借我用用嘛,回头还你。”
林晓棠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的被单被吹得呼啦啦响。
“……五十。”
“五十?”周海皱了皱眉,“五十够干什么?”
“只有五十。”
周海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笑了。
“行,五十就五十。总比没有强。”
林晓棠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递给他。周海一把抓过去,塞进裤兜里,拍了拍。
“等我的好消息。”
他走了。
林晓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被单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里面挣扎。
晚上,李桂兰发现柜子里的钱少了。
“林晓棠!”
林晓棠从灶房探出头。
“你又给周海钱了?”
“给了五十。”
李桂兰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蹦得老高。
“你疯了?两百块还没还,你又给五十?”
“他会还的。”
“会还?他拿什么还?他连个正经事都没有!”
“他有生意——”
“有个屁的生意!”李桂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屋顶,“他就是个骗子!你明不明白?”
林晓棠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非要等人家的债主上门你才醒?你是不是非要等他把咱家的房子都输了才甘心?”
“他不会。”
“他不会?他——”
“妈。”林晓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李桂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像风里的树枝。
“你……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林晓棠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夜里,周海在镇上的小酒馆里喝着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对面坐着个剃光头的中年男人,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一看就不是善茬。
“周海,钱什么时候还?”
“快了快了,胡哥,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那人冷笑一声,“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媳妇那边有钱——”
“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快了快了,板上钉钉的事。”周海赔着笑脸,“那丫头种蘑菇赚了不少,过两天我就能拿过来。”
胡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行,我再信你一回。下个月十五,再不还,别怪我不客气。”
“不会不会,一定还。”
周海一杯酒灌下去,脸上的笑慢慢消了。
鹰嘴崖的蘑菇棚里,林晓棠还在忙活。
她点着马灯,蹲在棚子里一垄一垄地检查菌丝。
老魏说这批菌种种下去,再过十来天就能出菇。到时候正好赶上镇上的庙会,人多,销路不愁。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来。
马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棚壁上。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瘦了,但腰板比以前直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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