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一片肃静,只有御座旁铜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冷帝高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众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他手指在紫檀御案上轻轻敲打,那节奏不疾不徐,却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江南之事……”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诸位爱卿应当都知晓了。朕这些日子详阅奏报,实在是……颇感为难呐。”
他顿了顿,手指停在案上,目光变得深邃:“江南富庶之地,确有些人心怀叵测。沐相此番为朝廷义捐南下,能查出这些蛀虫,是为朕分忧,为社稷除害……”
话到此处,冷帝的手彻底静止,语气微微一转:“然则,收缴田产、改设皇庄之举,终究是越权了。与民争利,此其一;阻碍义捐推行,此其二。如今江南道呈上的公文里写得明白——富商、豪绅、百姓,皆有怨言。这般局面下……”
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朕,头疼。”
陈一丹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沐相忠心可鉴,然行事确乎失之于‘躁’。如今人心浮动,义捐之事恐生波折。臣以为,当请沐相回京休养,一则全其体面,二则稳江南民心。”
“陈爱卿所言在理。”冷帝微微颔首,“事已至此,是该让沐卿回来了。回来后,功过分明,过错载档,功劳录策,朝廷自有公道。”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拱手。
“不过嘛——”冷帝抬手虚按,止住话音,缓缓道,“按朝廷章程,沐相回京之前,接替之人须先定下。义捐乃军国大事,一日不可耽搁。对此,诸位有何见解?”
陈一丹再次躬身:“陛下,容臣斗胆直言。江南义捐,往小处说,是义士们的拳拳之心;往大处看,则是北境防线的命脉所系。这些钱粮早一日入库,朝廷便早一日从容。故此,臣恳请陛下——遣户部尚书高仪前往接替,最为妥当。”
“哦?”冷帝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点,“陈爱卿此话,确有几分道理。户部若直接赴江南理清义捐,回京后便可径直交办入库事宜。规划调度,水到渠成。不错。”
就在此时,立在御座旁侍立的太子冷云凭,目光朝下方不易察觉地一扫。
御史陈天润当即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嗯?”冷帝眉梢微扬,随即恢复平静,“陈爱卿何出此言?”
“陛下明鉴!”陈天润深深一揖,“所谓义捐,重在‘义’字。此义不止在于江南义士的财力,更在于江南一地的风气人心。若江南官场清正、民心振奋,则义士自然踊跃;若江南仍是蛇鼠横行、虫豸遍地,纵有义士慷慨,也难免被层层盘剥,最终心灰意冷。届时,所谓的义捐,又能有几分真正入库?”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户部掌钱粮收支,确系专才。然理清风气、整肃官场,非其所长。若遣高尚书前往,恐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啊陛下!”
冷帝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况且——”陈天润声音更高三分,“正如陈一丹大人所言,义捐为的是北境将士。而如今北境边防,以东竭道边军为骨干,此乃兵部直辖。既如此,臣斗胆举荐兵部尚书齐陵齐大人前往接替!”
他转向御座,言辞恳切:“齐尚书老成持重,明事理、有手段。前番东竭道之乱,齐尚书既能以雷霆手段平叛安民,又能妥善安抚百姓、恢复生业,刚柔并济,正是主持江南大局的不二人选!”
殿中一时寂静。众臣目光闪烁,心中各有所想。
冷帝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陈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齐尚书年事已高,前番因东竭道之事,连年关都误在了任上,朕心已是不安。如今江南路远事繁,再让老臣奔波,朕……实在于心不忍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齐陵的能力,又以体恤老臣为由婉拒,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陛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人稳步出列——正是大理寺正叶飞扬。
“哦?”冷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叶爱卿如今已是大理寺正,也要过问江南之事么?”
叶飞扬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回禀陛下。沐相改田地为皇庄,涉及天家产业,自与大理寺职司有关。江南义捐关乎北境安危,更是臣子不可推卸之责。故臣虽人微言轻,仍有谏言欲陈。”
“既然如此……”冷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叶飞扬脸上,“叶爱卿但说无妨。”
“谢陛下。”叶飞扬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一字一句道:“臣以为——陈天润大人方才所言,乃是至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连陈天润本人也怔了怔,显然没料到叶飞扬会如此直白地支持自己。
叶飞扬却似浑然不觉,继续道:“齐陵大人明辨是非、体恤民瘼,若由他主持江南大局,必能拨乱反正、马到功成!臣——附议陈大人所请,恳请陛下任齐尚书南下!”
死一般的寂静。
丹墀之下,无数道目光投向那个青衫挺拔的身影。
龙椅之上,冷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叶卿。”冷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你素有刚正之名,这一点,朕从不怀疑。然则江南义捐,牵涉千头万绪,非比寻常。你方才所言……未免有些草率了。”
这话已是重了。
叶飞扬却猛地抬起头,声音竟比方才更加激切:“陛下!臣或许不谙实务,但知善恶、辨是非!江南之事,万不可让户部插手,否则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不了了之!臣斗胆再谏——唯齐尚书可当此任!”
“叶飞扬!”
冷帝骤然拍案,声音陡然转厉:“国之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什么善,什么恶?江南如何,朝廷自有公断,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你该当何罪!”
天威震怒,殿中众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唯有叶飞扬仍站着,背脊挺得笔直,迎着皇帝冰冷的目光,嘶声道:“陛下!臣便是一死又何妨?只求陛下——切莫因一时之误,毁了江南大局,寒了天下人心!”
“够了!”
冷帝拂袖而起,面色铁青:“无知者无畏,古人诚不我欺!朕看你是愈发不知进退!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退——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众臣山呼万岁,徐徐退出大殿。
.....
傍晚时分,叶飞扬站在一座府邸前。
府门不算宏伟,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他抬头看着门楣上朴素的匾额,心中难得地生出几分忐忑。
这一步踏出,便再不能回头了。
他会答应么?陛下……又真的会选中他么?
叶飞扬没有把握。事实上,他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可事到如今,他已别无选择。沐柳还在江南苦苦支撑,每拖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朝中各方虎视眈眈,太子与二皇子的角力已到紧要关头。
他必须赌这一把。
成,则江南可救,沐柳可全;败,则万事皆休。
深吸一口气,叶飞扬正要上前叩门,那扇黑漆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一个身影迈步而出。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算不上英俊,眉宇间却透着股儒雅的书卷气。他身着月白常服,腰系玉带,手中随意握着一卷书,见到叶飞扬时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干净、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憨厚。
“叶大人?”来人眼睛一亮,快步走下石阶,“稀客呀!今日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冷清府上来了?”
叶飞扬望着那张毫无城府的笑脸,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压下翻涌的思绪,挤出笑容,郑重拱手:
“下官叶飞扬,拜见……”
他顿了顿,目光与对方清澈的眼睛对视,缓缓吐出那几个字:
“三皇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