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藏影
书名:一梦青岚 作者:倦客 本章字数:8839字 发布时间:2026-05-25

腊月二十四,观星台上的引线燃到了最后一截。顾晚照将油灯收回袖中,退到太极图边缘。苏守拙站在阵眼正中,竹简在手里卷了两圈,扫了一眼台下两侧列队的追踪者与隐匿者。

“一炷香后,隐匿者出发自行藏匿。追踪者在观星台等候,时限同样是半个时辰。隐匿者撑满半个时辰未被捕获即为通过;追踪者需捕获足够数量才算达标。禁止进入建筑内部,禁止进入男女厕所,禁止使用未经备案的器。被捕获的隐匿者自行回到观星台集合。”

竹简往掌心里一敲。“开始。”

隐匿者队列里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然后所有人同时转身,往不同的方向散去。没有人跑——跑起来涌泉穴踩地的频率太高,地脉回应会在地表形成一串极显眼的炁感轨迹。但走路的姿势千奇百怪:有人把七星步踩成了企鹅步,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脚掌横过来贴地,像螃蟹但小腿捯饬得很频繁;有人边走边回头,生怕追踪者提前出发;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在背收气口诀,念到一半踩错了步罡,自己先倒吸一口凉气。

周小舟抱着锅从队列里蹿出去的时候信心十足——他昨晚在共梦阵盘上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锅底收炁,能把丹田炁压到只剩一层极淡的姜味残余,只要蹲进锅里,追踪者的定位针就算扫到竹林边缘,大概率也会把那层姜味当成背景噪音给放了。他跑起来锅铲在锅里哐当哐当地响,柳念瑶从后面追上来,把怀里的琴谱往他臂弯里一拍:“你抱着锅跑太响了。这给你垫着消音。”周小舟接过琴谱往锅里一塞,果然不响了,朝柳念瑶竖了个拇指,转身继续往锁尘潭方向跑。

何满子在追踪者队列里活动着手腕,把工具袋里的定位针和铁尺又检查了一遍。他大一打喷嚏被抓,大二贴符被取消成绩,大三踩“巧克力”被抓——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参加追踪对抗了,前三次都是隐匿者,这一次换到了追踪者,心态反而比当隐匿者时更紧张。蔺青崖在旁边用音叉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今年是追踪者,别怂,支棱起来。”何满子说就是因为不用躲才更紧张——他自己知道隐匿者都有哪些骚操作,所以更怕漏人。蔺青崖说那就一个一个找,可以先从你最熟悉的厕所附近找起,何满子说没必要,厕所今年是禁入区,蔺青崖说那可以留意有没有巧克力的味道嘛。

隐匿者渗入学院的各个角落。考核规则把所有人都限制在露天环境里,没有建筑可以躲,没有厕所可以藏,能依靠的只有地形、植被、阵法、符箓以及自身收炁的功夫。

论符篆储备与运用的多样性,他们这些新生其实才刚起步。大一的符箓课只讲到微光符和清心符的叠符,能叠进去的符胆不过三圈光晕,平日里练得最多的是静心符的定息。但隐匿者中还有大二大三大四的师兄师姐,他们随身的小布袋里揣着更复杂的符纸——有人指尖夹着半截镇方符的残纸,那是上学期在藏真阁某卷书里偷偷抄来的残章,能短暂压住某个方位的地脉余韵;有人袖口内侧绣着一枚极小的一气定心符,符胆处隐隐透出两圈稳定的光晕,比微光符的七十二个转折多了不止一道回锋;还有人往石阶边缘拍了一枚安宅符的草稿——画得歪歪扭扭,符脚收得太急,但贴上之后那段石阶的地脉回应确实平了一截。

这群人里画符最稳的,是大三的一个师姐,叫顾明昭——就是当初校运会铜雀舫的队长。她在追踪对抗开始前便悄悄把一枚一气定心符贴在观星台石阶底下,符胆叠了三层,清心符、微光符与除尘符,光晕被压在石板缝里几乎不显。这枚符的作用很单纯:让方圆数丈内的地脉回应平缓一瞬,也为从观星台往外跑的第一批隐匿者抹掉起步的涌泉穴痕迹。她的符纸用得极省——从头到尾只用了这一组,但就是这一组符,很大程度上干扰了追踪者的方向。

张明在往外跑时便感觉到了这枚符的托底——他踩下石阶第一步时涌泉穴本该有震位方向的强烈回应,但那股地气被压得极平,脚下的石板像是覆着一层无形的绒布。他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也没有去锁尘潭潜水,也没有往树上爬。他走到观星台通往琅嬛圃的石阶中段停下,挑了一处石阶的背阴下,把朱砂笔从腰间抽出来,笔尖朝下点在石阶边缘的苔痕上,沿着虎口回收的退浪呼吸收敛自身的炁,只留下极细的一缕在笔杆凹痕里慢慢绕着。

锁尘潭方向入水最早的是大三的沈时渡。他在潭边不慌不忙得脱下鞋袜和外衫,只留一件贴身单衣,一边收炁还一边做了一套热身运动,咬着一根中空的竹管滑进水里。锁尘潭的水在腊月里冰得刺骨,他的收炁功夫却极扎实——退潮呼吸练了三年,能在水下把丹田炁收拢到只维持核心体温,体表温度低得和水温融为一体。他藏身的竹管贴近岸边的浮萍,只露出极细的一小截。后来何满子的定位针后来两次扫过潭面都有微弱反应,但每次都被潭水泛起的水汽吸走了信号。

温晴没有往水里钻,也没有往草丛里挤。早在考核前几天,她就抱着奴奴把银杏树周围的每一条岔路都走了一遍,摸清了树根附近哪片草丛最容易藏人、哪条回廊拐角最容易暴露脚步声。她最终选定的位置是琅嬛圃那棵古银杏最粗的一根侧枝,背靠树干,灯笼搁在膝盖上,灯纸上的薄荷膏在夜风里缓慢释放极淡的甜香,将她的炁感裹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里。这棵树是学院最古老的银杏,树干如壁,枝繁叶茂,地脉根须盘根错节,底下埋着不止一条残脉,炁感复杂到足以替她分担一部分追踪者的注意力。奴奴蹲在她肩头,左耳缺口在月色里泛着极淡的白金光泽,每次追踪者靠近时猫的耳朵都会自己抖一下,给她提醒。

上树的不止温晴一个——往上两层细枝上蹲着一位大二女生,怀里抱着根粗竹竿拼命压低呼吸,竹竿分立打开是一卷仿色布带;再往上的主杈斜面跨坐着一位大三师兄,闭目收气原本状态极佳,却被满树飘浮的猫毛呛得差点破功。最高的那个趴在一根斜枝上,四肢抱着树干纹丝不动,但由于位处过高,寒风刺骨且忘记带足防寒物,又得兼顾收炁,导致体表冻僵了,被何满子事后形容为“像一只被冻僵的树懒”。好在人没事,就是事后四肢需要重新驯服一下。

方慎没有躲在水里,也没有躲在树上。他扛着铲子沿着旧田埂的水渠残壁慢慢走,每走几步便把铲子往土里插一次,用铲刃上的旧锈痕对接地脉分岔口的炁感。铲刃入土的瞬间,手腕上那道黑线微微收紧,丹田炁顺着铲柄沉入土层,被地脉主根的余韵吞得干干净净。他自己蹲在水渠残壁的凹陷处,背靠着石壁,把呼吸压到每隔许久才极轻地换一次。

附近碎石堆里还躲着另外好几个同样选择借地脉藏身的隐匿者。第一个人来的时候觉得这片碎石背阴、地脉也杂,一定不会被优先排查;第二个人来的时候没发现第一个人,在碎石堆另一侧找了条窄缝把自己塞进去,顺便用铲子撬松了旁边的几块石头以便随时调整呼吸空间——碎石松动的声响传进方慎耳中,他在暗处往铲柄上加了两成力道,把自己的炁又往地脉深处压了一截。第三个人绕了大半圈正要钻进碎石堆,一低头就看见了第二个人的后背,赶紧转身换到水渠残壁的另一头蹲下。第四个人连遭两次暴击——先碰到水渠残壁下的朋友,又差点踩进第二个用碎石堆填了一半的旧田埂缺口,最后只能蹲在方慎正对面的枯草丛里,隔着不足两丈的距离与方慎面面相觑。第五个人来得最晚,留给他的位置只剩碎石堆左侧一块满地泥浆的角落,刚蹲下去就发现脚边插着一柄铲子——一柄不是他带来的铲子,铲柄还在微微发颤。他盯着那铲子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草丛,再往左看了看水渠残壁拐角的人影,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终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感情你们这是来开会来了啊。”

第一个到碎石堆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他把自己埋在一堆枯叶和松针底下,只露一双眼睛,连呼吸时枯叶的起伏幅度都与被风吹动时一模一样。

陈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散找隐蔽点。她提前很多天就把整个学院的地脉分岔口、温差节点和七星步的涌泉感应数据整合成一套完整的“隐匿路径网络”,并在出发前把最新的路线调整方案一一分给附近几个隐匿者。柳念瑶拿到她临时标了几段替代路线的琴谱,在音律研习社窗外调整了好几次脉跳节奏。陈嘉自己沿着艮位方向那条僻静而微偏移的小径一路小跑,每隔一段路便停下来用小型指针校准下一步的方向。

宋知新没有出现在隐匿者队列里。张明在考核开始前注意到他一个人往后山方向走了,苏守拙没有追问,只是在名单上宋知新的名字旁注了一小行字。

一炷香燃尽。顾晚照将油灯重新点燃,灯焰往阵眼方向一倾——追踪者出发。他们不进入梦境,不与隐匿者共享另一个维度的感知,只在现实世界沿着地脉节点和炁感余韵一步步向前推进。何满子从袖口抽出一枚极小的定位符纸,贴在铁尺柄端,尺面接触地面后他先沿着旧田埂底层水渠的干涸线走了大半圈,直到尺尖在一处排水槽的拐角泛出极淡的回光,他才蹲下把铁尺翻过来——符纸还在发亮,信号很近,近到能听见碎石堆缝隙里的人正在压低呼吸。

蔺青崖的音叉在旧田埂方向率先扫到两道重叠的脉动痕迹——第一道是主动释出的干扰信号,频率规律、间隔均匀,来源在碎石堆正上方暴露得很干净;另一道则极轻极薄,夹杂在干扰信号的余波间隙里,压得极低,几乎和地脉本身的背景波动融为一体。干扰信号的来源很快被锁定在碎石堆背面,最终是一枚尾刻静心符的旧版定位针正在反向工作;而那道被压住的脉动,则藏在石墩与矮竹的夹角里,低到近乎静止。

蔺青崖没有理会干扰信号,先往石墩方向走去。何满子从侧面绕过来,两人几乎同时在石墩旁边发现了柳念瑶。她正蜷在石墩和矮竹之间,膝盖上搁着琴谱,脉跳压得极低,但琴谱纸页被风掀起一角时总带着纸页的沙沙声。蔺青崖打了个手势,跟何满子从两侧包抄过去,在石墩旁边把她堵了个正着。

柳念瑶被带出来时拍了拍琴谱上的土:“刚才要是风再小一点点就好了。风把琴谱刮起来那瞬间节奏就乱了——正好暴露了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脉跳。”蔺青崖伸手把她从石墩后面拉起来:“角音也许容易被风误导,回馈给你的落点不对。下次不用角音了,试试宫音。”

何满子收起定位符纸,问她还有谁藏在旧田埂附近。柳念瑶叹了口气,没忍得住一个学期早餐的诱惑,朝碎石堆方向抬了抬下巴:“徐远在那,他用定位针设了个干扰信号——针尾刻了静心符,每隔一段时间自己变一次频率。你们刚才应该先扫到他才对。”蔺青崖说先扫到干扰信号,但她的脉动藏在干扰信号间隙里,定位针拉过去先触到了她。柳念瑶说那没办法——干扰信号是他设的,她只是借了一小截余波。

何满子和蔺青崖对视一眼,循着干扰信号绕到碎石堆背面。徐远正蹲在两块碎石之间的窄缝里,膝盖上搁着那枚拆了一半静心符的旧版定位针,看到两人过来,他把针尾的静心符搁回腿上,先开了口:“她卖我了?”何满子说是——柳念瑶挺诚实的,刚被找到就交代了你藏的位置。徐远低头把针尾的静心符重新叠了第一次,叠得歪歪扭扭——余先生如果看到大概会罚他重叠。

何满子把他从碎石堆后面拉起来的时候,柳念瑶正站在观星台方向的石阶上翻开她那本被油渍洇过扉页的琴谱,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她发现徐远此刻正站在碎石堆旁拍裤腿上的泥土,于是隔空朝他扬了扬琴谱:“请你喝一杯QQNeNe好喝到咩噗茶,珍珠加量。”徐远喊了回来,三杯,再说涨价。柳念瑶合上琴谱,说可以。

另一路追踪者从琅嬛圃方向包抄过去。银杏树下的草丛里蹲了好几个人——第二个人信心满满钻进草丛拨开枯藤把自己裹进去后,才发现枯藤底下已经露出另一截裤腿,原来有人比他更早隐身于此,呼吸声完全被地脉杂音盖了过去。第三个人根本没发现第二个人,在草丛另一侧找了块地蹲好,还挪了些枯叶盖住自己的鞋。孙成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后退一步想换方向,绕过师兄身旁时踩着了对方的手指;又往另一边去碰到师姐的肩——师姐正在全力收气,被他这一碰岔了节奏,憋了仿佛半辈子的静气全泄在那一瞬间,整个人直接坐倒在草丛里。

追踪者的定位器几乎同时锁定了这片草丛的几个同类炁感,把他们陆续从草丛里拉出来时每人都头顶鸡窝,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叶子的青涩,大三师姐被他扶着走了好几步才基本把仪容整理好,说下次再跟男生蹲同一片草丛她就先给自己贴一气定心符。在草丛挤得跟俄罗斯方块似的,有时候甚至在想什么时候能被找到早日脱离苦海。

陈嘉被抓到时正在艮位那截小径上调整逃跑路径。她没有等到追踪者逼近才跑——她的方案是以自己为中心不断改变推炁和收炁的间隔,双腿始终处于移动状态,脚底板踩过艮位、震位和坎位边缘的细窄甬道,每一次转身都正好卡在追踪组重新校准定位网格的空隙里。追踪者最终截下她是因为她在移动中绕着竹林外围折了一个过快的弯,衣角带下来的几朵花瓣暴露了她的炁。

蔺青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后她还低头盯着笔记本上新添的曲线——曲线的峰谷之间有一小段极短的缺口,恰好对应水渠残壁附近一道不属于她的脉动痕迹。她刚才在移动时炁感曾擦过旧田埂北角,在某个极短的瞬间捕捉到方慎铲刃上的旧锈痕——正是这段额外的波形干扰导致她被迫微调路线、最终暴露。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说追踪组是从哪条支线切过来的。蔺青崖翻了一下定位针的记录,说水渠底下有人先触发了地脉信号,信号引偏了一小片定位网格。陈嘉点点头,语气平静:“也就是说其实你们追的是田埂那边,而我算是被顺路附带的。”追踪组的师兄说差不多。陈嘉说算了,反正这一次路径网络也不算白做——已经有几个隐匿者按她的路线躲过了前期的搜索。

之后追踪者陆续找到了好些人:躲在灌木丛里的,趴进溪边芦苇丛里的,窝在停用缆车基座后头的,靠在旧田埂碎泥堆边上的,甚至还有一个整个人窝进食堂后厨外头遗弃的旧酱油缸——他蜷在大缸底部大气不敢出,何满子拿定位针往缸里探了三次,还是被揪了出来。有人被找到时一脸无奈,说每次练习都在往地脉深处靠,最后还是没有混过去;有人被拽出来时半边身子冻得发抖,嘴上一句接一句地抱怨芦苇不够密。

周小舟蜷在竹林深处那口倒扣的锅底下,把丹田暖气压得极细,只留一丝在锅底多年老油残留的炁味里。姜味很淡,混在竹根湿泥与溪流水汽之间。何满子在竹林外转了好几圈——定位针每次靠近竹根都会微颤,但信号极弱,捉不到具体位置。他蹲下来看土痕,土上没有新踩的脚印;看竹梢的朝向,竹梢也都朝同一个方向微微偏着。他站起来绕开竹丛,绕到竹根背面的那一小片空地时忽然愣住了。空地中央明晃晃得搁着一口倒扣的旧铝锅,锅底朝上,锅底那圈加固的铁箍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毫无遮掩、体量明显、通体曲线和整片竹林毫无关系。他认识这口锅。他独自走过去,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锅底。“周小舟。出来。”

周小舟从锅底下钻出来,头发上沾着好几片枯竹叶,手里还攥着一片收气用的极薄透光土豆片。他仰头看着何满子,眼睛被月光晃得眯成一条缝:“我就差那么一点。”何满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那口锅藏得住炁,藏不住锅——竹林什么都不长,就长一口倒扣的锅。定位针找不到你,眼睛还找不到吗。”周小舟把锅从地上翻过来,锅底朝天的那面沾了一圈湿泥,他把泥在裤腿上蹭了蹭,忽然想起琴谱还在锅盖底下。后头他把琴谱抽出来还给柳念瑶,扉页上被水汽洇了一道极淡的油渍印子,形状和锅盖边缘的弧度一模一样。柳念瑶翻了翻,笑了笑说这行印子倒省了她自己写页脚标注了。

方慎是结束后被顾晚照亲自找到的。追踪者的定位针没有反馈过他的位置。整场追踪对抗从开始到现在,地脉分岔口的炁感图始终显示水渠残壁附近有一个活口——一个被地脉完全同化而且不声不响地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的活口。顾晚照沿着废弃水渠最深处挖出那截陈年麻绳残段,在绳头旁边看见方慎正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铲刃上的旧锈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光,和他手腕上那道新分的黑线岔口在同一个弧度上微微发颤。

“你把铲子插进地脉分岔口的时候,知道自己截断了附近好几条支线的信号吗。”她把油灯往水渠边缘一搁。

方慎说不知道——他只是找对位置,顺便把自己的炁导了进去。

“信号被你引偏的那段时间,追踪组的定位数据整体往西北方向偏移了半寸。属于考核过程中地脉层面的意外扰动,不过这次不作重修处理——因为你运气非常好,居然重写把那条水渠的余脉激活了。”她看着油灯芯微微晃动。

方慎低头看了看铲刃上还在泛青光的旧锈痕,又看了看水渠边缘那截刚从泥里挖出来的根枝。根枝末梢新长出来的白根只有小半寸长,细得像一截被泡软的粉条,在月光下微微发颤。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拄,蹲下去用指腹碰了碰那圈白根。

“上次它长根是冬至前后,长了大概半寸,被白术一爪子拍回去了。这次又长——你确定是激活,不是它自己睡醒了想出来透气?”他把铲柄上的湿泥在裤腿上随意蹭了几下,抬头看着顾晚照,“而且这主树根上次缠的是桂树根,这次直接绕到水渠残壁底下,再往下走就是旧田埂的排水暗渠。它是不是在找地龙穴的岔口?我外婆说地脉上的老根一旦开始顺着水脉往回长,多半是底下有东西在叫它——像是叫回家吃饭。这截根枝真要是能被激活,它能不能先把自己盘直了再说?”

顾晚照看了他片刻,说你觉得它盘不直。方慎说盘不直——上次被莲须卷过之后它就一直是弯的,新根倒是直的,但根是根,根枝是根枝,新根长得再直也拉不动旧根枝的弯。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些东西它天生就是弯的,掰也掰不直。顾晚照没有接话,只是把油灯往回收了半寸,灯芯微微晃了一下——那截根枝末梢的白根在灯影里轻轻颤了颤,像是听懂了他的吐槽。

温晴是最后一个被找到、成功隐藏到结束的隐匿者。奴奴蹲在银杏树冠最低的那根侧枝上,尾巴垂下来扫过她膝盖上的灯笼纸。顾晚照举着油灯走到树根旁边时,抬头看见她正把灯笼捧在左手,右手轻轻压着奴奴的左耳——猫的耳朵在追踪者靠近时会自己抖一下,奴奴为她警醒了好几次,但她始终没有动。她知道躲在树上迟早会被找到,但她更知道奴奴还能再为她再坚持一小会儿。顾晚照在树下仰头看着灯笼纸上缓慢释放的薄荷甜香,问她打算什么时候下来。她说就这一小会儿——奴奴还没把最后一阵风听完。

观星台上,苏守拙将竹简展开,逐一通报考核结果。论隐匿时长,方慎以导炁入脉的方式全程未被追踪组直接捕获,温晴依靠灵宠预警与灯笼炁罩撑到了最后。论追踪效率,蔺青崖凭借音叉锁定了散落在旧田埂和竹林边缘的多个目标,何满子也在这一次补齐了之前所有挂科的记录,顺利通过毕业考核。顾明昭那枚压在观星台石阶下的一气定心符被顾晚照在巡视中收回,评分时只在备注栏加了一行:符胆叠放工整,脉纹效应稳定,并未做惩罚处理。

考核结束后的基地,桂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石板上搁着周小舟那口旧铝锅,锅底朝天,竹林的湿泥还粘在锅沿上。方慎把铲子插回水渠残壁旁边,低头看着树根末梢新长出来的那一圈白根。温晴将灯笼重新挂在奴奴脖子上,猫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腕。柳念瑶坐在石阶上翻开被油渍洇过的琴谱扉页,用指尖轻轻捻了捻潮痕的边缘,琴能弹,就是角音现在浸染了一丝姜味。

陈嘉翻看着笔记本里追踪者截取路径网络的反馈数据,忽然发现铁尺上至今仍残留着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微弱脉动——它在水渠残壁附近与地脉主根的余韵完全同频。她把这点记进期末的炁感观测条目里,备注栏写下一行字:隐匿对抗中发现能完全被地脉归化的炁感实例,今后可考虑设计与之相匹配的导流符方案。

“今晚火锅加土豆片。”陈嘉合上笔记本。

周小舟切土豆,方慎控火,温晴往锅底撒枸杞。奴奴从灯笼旁跳上石桌,用尾巴把她刚倒进碗里的香油往陈嘉的笔记本方向推了一截。

宋知新从后山方向走回来,手里提着布袋。张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说刚回来,看到桥上的冰已经化了,水里还多了几尾鱼苗。他把布袋放在石板上,里面两颗黑种子种皮微微发胀,袋口多了一小截极细的淡金色莲须残片,是锁尘青莲脱落下来的。张明看着那片莲须上越来越淡的暗金纹路,现在暗得几乎看不清。他把朱砂笔从腰间抽出来,笔杆上的凹痕在月色里微微发亮。

锅里红油开始翻滚,周小舟把土豆片码进锅里,锅铲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声音和每一次在同一个位置磕出来的脆响一模一样。

火锅结束得比平时晚。收拾碗筷时周小舟已经在打哈欠,方慎把他那口锅从石板上拎起来,锅底朝天扣在桂树根旁边沥水。张明沿着石阶慢慢往枕山小筑走。回廊上的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被夜露洇成一片一片的暖色。

他推开木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竹林在沙沙响。书桌上摊着翻开的《符箓初阶》,书脊的麻线已经被翻得有些松了,扉页上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朱砂笔搁在书旁边,笔杆上的凹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包浆光泽。他把校服从床尾拎起来——这学期他一共在上面添了四枚符:左肩的静心符是他绣的第一枚,针脚歪歪扭扭,和赵临川当年偏了半毫米的起手式一样;袖口的微光符是后来补的,现在已经能在暗处自己发光;领口的暗青线是方慎帮他绕的;衣襟内侧那枚清心符还没完全叠稳,但已经能在梦里替他挡住朦胧乱流。他把校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朱砂笔搁在床头,掌心的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烫。

走廊里传来周小舟的脚步声,他趿拉着拖鞋从隔壁房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麻花,说寒假回家他要去蓉城老巷口那家火锅店连吃一个星期——不是涮无痕那种,是街边塑料凳配蜂窝煤炉子的老灶,毛肚论斤称,锅底免费加,说着还开始滴拉着口水。方慎在他身后隔了两扇门的地方靠在自己宿舍门框上擦着铲刃,听完淡淡说了句你回家第一顿吃火锅,不在家里先吃一顿团圆饭呐?周小舟说那肯定要吃——嘴上这么应着,底气却忽然漏了半拍,又补了一句说算了第一顿大概会是玉米萝卜排骨汤。方慎把铲子翻了个面,说土豆片切薄点,别丢了人噢。

张明靠着床头问宋知新寒假怎么安排。宋知新坐在床沿正把布袋里的黑种子一颗一颗数出来排在枕头旁边,排了两排——一排是发了芽的,一排是还没发的。听见张明问,他沉默了片刻,说留在学校,宿舍不封。张明说一个人过年会不会太冷清,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发了芽的那排种子又往枕头边挪了一排,说桥上的冰还没完全化,正好趁寒假多走几趟。周小舟嚼着麻花含含糊糊地说那你除夕得去吃食堂阿姨的饺子,宋知新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没发芽的种子放回布袋里,系紧袋口,说食堂阿姨说寒假留校的学生每人多打一勺红烧肉。他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张明觉得那个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谁都沉。张明没有追问,只是说那寒假回来给你带点粤地的腊肠。宋知新说好,然后低头把发了芽的那排种子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淡金色的芽尖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竹林的沙沙声还在窗外响着,枕山小筑的木梁在夜风里轻轻吱嘎了一声,和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桌上那本《符箓初阶》的扉页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一照,碳绘天竺桂旁边那行字的墨迹泛着极淡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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