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阴沉如墨,厚重的云层遮蔽残阳。一行抬棺人踩着泥泞土路,缓缓向义庄前行。九叔步履沉稳,目光沉沉紧锁身前漆黑棺木,周身气场肃穆凛冽;周子凡紧随其后,眼神警惕,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一行人刻意避开仅剩的细碎日光,严护棺木避光而行,只将文才、秋生二人留在荒芜坟地,执行后续上香布阵的吩咐。
郊外坟场荒无人烟,遍地萋萋野草,嶙峋墓碑错落排布。穿林而过的冷风呜咽呼啸,裹挟着刺骨阴气,笼罩整片死寂坟地。遵照九叔临行叮嘱,文才留守任老太爷旧坟,一丝不苟排布梅花香阵;秋生则手持香火,穿梭在杂乱墓碑之间,为周遭坟冢逐一焚香祭拜。
秋生漫不经心缓步穿行,视线无意间落在一方低矮孤碑之上。碑体风化斑驳,上面简简单单刻着二字:董小玉。碑前荒草杂生,无供品、无香火,看得出来,这座孤坟早已被世人遗忘。墓碑镌刻的生卒年份清晰可见,墓主人离世之时,不过二十芳华。
一抹恻隐之心涌上心头,秋生望着冰冷冰冷的墓碑,轻声感慨:“二十岁就死了,糟蹋了,来炷香吧。”
他抽出一炷香火,擦火引燃,郑重插进坟前泥土。香烟袅袅升腾,青烟盘旋缠绕,久久不散。就在香头明火亮起的刹那,一股刺骨阴风骤然席卷坟场,卷起满地枯叶漫天翻飞。阴冷寒风透骨生寒,一道无形的缥缈人影悄然贴在秋生身后,耳畔萦绕着若有若无、轻柔细碎的呢喃呼唤。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攀爬,秋生浑身发麻,只觉周遭阴气沉沉,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衣襟内侧那枚周子凡赠予的平安符,正隐晦流转着一抹黯淡温润的金光。微光凝而不泄,悄然构筑起一道无形屏障,死死阻隔暗处幽怨阴气,将女鬼的窥探尽数挡下。
心头不安之感愈发强烈,秋生不敢在坟地久留,转身快步去找文才。乡间土路凹凸泥泞,二人匆忙奔走,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手中未燃尽的香火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冰凉的泥土之中。
两人慌忙俯身捡拾香火,低头一瞥,心底瞬间泛起彻骨寒意。原本规整笔直的香身,竟烧成了诡异不祥的两短一长,发黑卷曲的香灰簌簌脱落,透着浓重的凶煞之气。
秋生瞳孔骤然收缩,面色惨白,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惊恐:“怎么烧成这样?走,快去告诉师父!”
同一时间,义庄之内阴气凝滞,光线昏暗。任家下人合力将沉重漆黑的棺木抬入大厅,稳稳落地。厚重棺木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浑浊的巨响,低沉的震感蔓延整座厅堂。九叔立于大厅中央,神色肃穆冷厉,抬手指挥下人妥善安置棺木。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贴棺底,一股阴冷黏腻的寒气顺着指尖直窜经脉。冰凉触感反常刺骨,九叔眉头骤然紧锁,面色一瞬沉如寒冰,语气急促威严:“开棺!”
留守义庄的林宇协同周子凡快步上前,二人双手扣紧棺盖边缘,咬牙发力。铁钉松动摩擦、木板挤压发出刺耳沙哑的声响,棺盖被缓缓推开。刹那间,一股凛冽寒雾喷涌而出,席卷整座大厅,周遭空气肉眼可见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白霜,室温骤降。
棺木内壁凝满寒霜,任老太爷静静仰卧其中。历经二十年深埋,尸身非但没有半分腐烂,反倒面色红润充盈,皮肉莫名发福肿胀,十根指甲乌黑锋利、野蛮疯长,泛着森森冷光,一缕若有若无的漆黑煞气萦绕在尸身周遭。
九叔定睛看清尸身异象,神色剧变,厉声低喝:“不好!快盖棺!”
突发变故令人猝不及防,二人心神紧绷、动作慌乱。周子凡与林宇异口同声,语气满是紧张疑虑:“九叔,怎么了?是不是任老太爷的尸体出了问题?”
九叔抬手指向棺中尸体,目光凝重深沉,语气严肃郑重:“尸身僵而不化,血气倒流、皮肉发福,已然显露重度尸变之相!今夜必须死死守住这口棺木,香火绝不能断、黄符绝不能掉、墨斗线一丝都不能漏!半点差错,便是大祸!”
急促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两道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文才、秋生气喘吁吁狂奔而入,二人面色惨白,快步冲到九叔身前,小心翼翼递上那束烧成凶相的香火。
九叔垂眸凝望着诡异香形,脸色愈发阴沉,语气沉重肃穆:“人最怕三长两短,香最忌两短一长,偏偏就烧成这个样子。家中出此香,肯定有人丧。”
文才眨了眨眼,随口试探问道:“是不是任老爷家里?”
九叔目光冷冽扫向门外,语气凌厉:“难道是这儿?”
他不愿再多做揣测,厉声吩咐:“别多说!准备纸、笔、墨、刀、剑!”
文才、秋生对视一眼,满脸茫然,同步懵懂发问:“什么?”
九叔没好气地沉声呵斥:“黄纸、红笔、黑墨、菜刀、木剑!”
二人呆立原地,手足无措,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周子凡从偏房缓步走出,手中整齐摆放着公鸡血、糯米、墨汁,还携带着一柄桃木剑与一叠黄符,动作沉稳娴熟,条理分明。
九叔瞥了一眼呆愣的两名徒弟,又看向处事稳妥的周子凡,无奈长叹一声,出声训斥:“平日里让你们好好读书、勤学本事,偏偏偷懒耍滑,现如今,连一个外来的小辈都比不上。”
言罢,九叔取过盛放公鸡血的瓷碗,将鲜红血液倒入漆黑墨汁之中,缓缓搅拌,暗红血丝在墨水中缓缓晕开交融。随后将血墨灌入墨斗,抬手将墨斗抛给文才、秋生:“拿好,整副棺材都要弹上线,上下四周全部弹满,别漏了底!”
他顺手点燃三炷清香,神色郑重,继续叮嘱:“记住,人分好人坏人,尸分僵尸死尸。任老太爷的尸,就是快要变成僵尸的尸!”
文才把玩着手中墨斗,漫不经心低声嘟囔:“知道啦……人不止分好人坏人,还分男人女人嘛。”
九叔冷眼斜睨,语气严厉呵斥:“师父说话,你多什么嘴!”
秋生心生好奇,开口询问:“师父,尸怎么会变成僵尸?”
文才紧随其后,傻乎乎附和追问:“对啊,人怎么会变成坏人?”
九叔耐着性子缓缓解释:“人变成坏人,是因为他不争气;尸变成僵尸,是因为多了一口气。”
文才似懂非懂,摸着下巴总结道:“所以做人要争气,死了要断气。”
九叔眉头微皱,沉声催促:“少罗嗦,快弹线!”
二人不敢再肆意拖沓,拿着墨斗围着棺木拉扯弹线,细密黑线纵横交错覆在棺身之上。干活途中,二人依旧玩性不改,互相打闹捉弄。混乱之间,秋生随手抄起墙角竹扫把,不轻不重敲在九叔后脑,随即飞快藏好扫把,装作无事发生,转头径直离开大厅,将嫌疑刻意嫁祸给一脸无辜的文才。
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九叔眉头紧蹙,转头瞪向茫然无辜的文才,强忍下心头火气,暂且没有追责。
片刻后,二人草草完工,结伴溜出义庄大厅。喧嚣散去,厅堂之内重归死寂。周子凡独自折返,绕着棺木仔细排查墨斗线,目光扫至棺底,果然发现棺底光秃秃一片,没有半根墨斗线,且凝结着一层厚重寒霜,阴冷寒气不断向外弥散,比此前更加浓郁刺骨。
周子凡不敢耽搁,当即去找九叔,语气直白冷静:“九叔,我刚检查了棺材,发现棺底结霜越来越厚,之前弹的墨斗线被寒气侵蚀,几乎看不清痕迹了。”
九叔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放下揉按后脑的手,脸色铁青,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两个混小子!做事永远粗心大意、敷衍潦草!我千叮万嘱不可漏了棺底,偏偏漏掉这至阴聚寒之处!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迟早要闯出无法挽回的大祸!”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向隔壁储物间,片刻后手持一卷崭新墨斗走出,神色严肃郑重:“子凡,过来帮我搭把手。你先拿铲子把棺底的寒霜铲除干净,随后我们二人一同补弹墨斗线,务必封死棺底阴气,不留半点疏漏。”
“好的,九叔!”周子凡爽快应下,取来小巧铁铲,俯身蹲在棺木旁,耐心铲除棺底厚重寒霜。冰冷霜气顺着铲面蔓延,穿透布料刺骨寒凉,即便隔着衣物,也让人寒意彻骨。
不多时,棺底寒霜尽数清理干净。九叔手法娴熟老练,拉伸墨斗、绷直黑线,二人配合默契,细密黑线层层铺满棺底。除此之外,二人还将棺身四周被寒气冲淡的墨线逐一加深加固,直至整副棺木黑线缠绕、密不透风,彻底封死阴煞外泄之路,方才停手。
忙活完毕,九叔望着沉稳细心的周子凡,由衷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欣慰:“哎,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要是有你一半细心稳重,我早就烧高香祈福了。”
“九叔,两位师兄只是天性贪玩,心性纯良不坏,本事底子也是扎实的。”周子凡温和回了一句,随即顺势转移话题,语气诚恳恳切,“对了九叔,我想向您借一些符笔、朱砂、黄符纸,还有公鸡血、黑狗血。”
九叔微微挑眉,面露好奇:“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你还会画符?”
周子凡坦然如实解释,语气平实自然,带着现代人的直白:“实不相瞒,我祖上流传过一套符箓制作法门。从前我年纪尚小,对玄学道术兴致寥寥,便一直搁置未学。如今任家镇凶煞频发、危机四伏,我想着把这门手艺重拾起来,趁空闲练习画符,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家中传承,实属难得。”九叔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爽快应允,“符纸、朱砂、符笔我库房里应有尽有,方才用剩的公鸡血也还留存半碗。只是黑狗血现下紧缺,暂时没有,你先用公鸡血替代,寻常驱邪护身,二者效果相差不大。”
“多谢九叔。”周子凡微微颔首,郑重道谢。
随后,九叔领着周子凡前往工具库房,取出厚厚一叠干净平整的黄符纸、一罐研磨细腻的朱砂、一支笔尖顺滑的专用符笔,还有半碗尚未凝固、色泽鲜红透亮的公鸡血,尽数交到他手中。
周子凡收好全部物件,拱手道谢,转身朝着休憩的房间走去。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沉沉夜色包裹整座义庄,周遭寂静得令人心慌。庄内住宿简陋局促,房间紧缺,周子凡、余倩倩、林宇三人只得挤在一间屋内。两间木板床拼接在一起,余倩倩睡在最内侧靠墙处,周子凡居于中间,二人之间用一块厚实的粗麻布画布隔开,遮挡视线,最外侧的床铺则留给林宇,布局简单又紧凑。
周子凡轻轻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昏黄光线微弱黯淡。余倩倩与林宇正靠在床边休憩,见他归来,二人同时抬眸望来。
周子凡将画符用具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神色严肃凝重,直白叮嘱二人:“跟你们说个事,任老太爷尸变已成定局,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和九叔刚刚补好了棺底墨斗线,暂时能压制煞气,但没人能保证绝对稳妥。夜里你们务必锁紧门窗,不要睡得太沉,时刻保持警惕。我今晚熬夜画几张符箓给你们防身,不过我本就是新手,手法生疏,最后能成功几张,我也没有把握。”
林宇神色肃穆,郑重点头:“明白,我夜里警醒,会守好门窗,不会大意。”
余倩倩眉眼间萦绕着担忧,轻声叮嘱:“你也别太过勉强,画符耗费心神,记得适当休息,保重自身。”
“我有数。”周子凡淡淡应下,不再多余闲谈,专心整理桌上的画符材料。他凝神静气,心念一动,意识沉入脑海,连通随身的意识空间,取出一本封面古朴、书页泛黄的《太平玄箓》。
书页缓缓翻动,他快速筛选适配当下处境、且自身能够炼制的符箓。金光符实用性极强,可护身挡煞,唯独缺少金粉,无法炼制;五雷符威力强横,专门克制阴邪僵尸,却必需雷击木作为辅料,眼下物资匮乏,只能暂且放弃。
目光落在书页中段,一张符箓映入眼帘——斩邪符。符箓注解清晰标注:专攻阴邪尸煞,克制僵尸鬼魅,炼制需十年雄鸡精血、纯黑狗血,以一比一比例调和绘制。
周子凡眸光微动,心中快速盘算:公鸡血眼下现成可用,黑狗血暂时无从获取。既然材料不足,便以自身精血替代,人血阳气纯粹醇厚,用来绘制符箓,威力未必逊色于黑狗血。僵尸属至阴邪物,这枚斩邪符恰好对症可用。
打定主意,他即刻开始练习画符。起初,他只用朱砂混合清水,在黄纸上反复勾勒符文,熟练笔画纹路、感悟气韵流转。待手法愈发娴熟流畅,他刺破指尖,将温热的自身精血混入公鸡血,再调和朱砂,制成暗红血墨,凝神落笔绘制符箓。
一笔一画,气韵凝练不散;烛火摇曳,黄纸上的血色符文隐隐流转微光。深夜寒气渐浓,周遭静谧无声,周子凡始终伏案作画,精神高度集中,心神消耗巨大。直至后半夜,他头脑昏沉、眼皮沉重,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扣在桌案之上,沉沉昏睡过去。
烛火摇曳不定,桌案之上整齐摆放着八张成品符箓:五张纹路凝练、煞气凛然的斩邪符,三张温润柔和、专用于护体的平安符。此前赠予秋生的平安符早已送出,余下符箓刚好留给自己、余倩倩与林宇三人防身。
与此同时,荒坟深处夜色更浓。女鬼小玉徘徊在秋生身后,数次想要近身纠缠、依附人身,却每一次都被秋生衣襟内那枚隐现金光的平安符弹开。柔和金光构筑成无形屏障,死死隔绝阴邪怨气。几番试探无果,小玉只能伫立在阴冷黑暗之中,遥遥凝望义庄的方向,最终化作一缕淡渺阴气,消散在萧瑟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