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舟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
门从里面反锁了,沈叔送去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三次都没动过。下午的时候,姜晚意来了。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她没有再敲。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黄昏时分,门开了。陆砚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彻夜未眠后血管充血的那种。他看着姜晚意,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姜晚意走进书房。
书桌上摆着五张扑克牌,一字排开。全是黑桃A。每一张上面的黑桃花纹都不一样——有烫金的,有压纹的,有手绘的。但每一张上面都有同一个东西:血迹。不是溅上去的血点,是被人用手掌按压过的血印,指纹和掌纹清晰可见。
“这些是从不同年份的案发现场收集的。”陆砚舟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第一张,十二年前,沪上商会副会长周明远‘意外’坠楼。第二张,十年前,糖糖大药厂前总药剂师孙德茂‘失踪’。第三张,七年前,沪上报社主编陈景行‘车祸’。第四张,五年前,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第五张——”他拿起最后一张,也就是宋鹤亭牢房里发现的那张,“昨天。”
姜晚意站在桌边,看着这五张牌。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黑桃会。”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陆砚舟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窗外的天已经快黑透了,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
“我十二岁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上海有个地下组织叫‘黑桃会’。表面上是几个商人的俱乐部,实际上做的是政商暗杀。他们的标志就是黑桃A——每杀一个人,就在现场留一张。”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父亲是会员。不是他想做,是他上了船就下不来了。黑桃会不给人退出的机会。十二年前,他想退,所以他们杀了他——用毒芹,伪装成心脏病发作。”
姜晚意没有打断他。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安静得像一枚绣花针。
“我父亲死之前一个月,把我叫到书房。他给了我一本手札,上面写着黑桃会的内幕、会员名单、暗杀记录。他说,‘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就装聋作哑,谁也别信’。”
陆砚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牛皮,边缘磨损得发白。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覆在上面,像是在触摸父亲最后留下的温度。
“我装聋作哑不只是查父亲死因,”他抬起头,看着姜晚意,“更是在躲黑桃会的追杀。他们以为我真的聋了哑了,觉得一个废物构不成威胁,才放过我。”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六年,我装了六年。”
沈叔端了两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没有说一句话,默默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姜晚意端起茶杯,没有喝。她握着温热的杯壁,让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
“那我母亲呢?”她问,“她和黑桃会有什么关系?”
陆砚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一叠泛黄的纸,上面有手写的名单、照片、还有一些剪报。他翻到中间的一页,推到姜晚意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旗袍,站在一个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的脸型和姜晚意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一种岁月磨出来的沉静和警觉。
姜晚意的手指开始发抖。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姜氏,沈若兰,擅长隐线绣法,可藏密信于绣品中。黑桃会特聘绣娘,编号零二七。在逃,悬赏五百大洋。”
“你母亲曾是黑桃会的绣娘。”陆砚舟的声音很轻,“她在绣品中藏密信,帮黑桃会传递情报。后来她发现了毒芹计划,不想再干了,就逃了。”
“逃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被发现后逃走,至今下落不明。”陆砚舟顿了顿,“但她可能还活着。”
姜晚意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人折了又展开,折了又展开,反复很多次。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所以宋鹤亭只是棋子。”她睁开眼,“‘老先生’才是操盘手。”
陆砚舟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一张黑桃A,用指腹摩挲着牌面上的血迹。“宋鹤亭的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黑桃会的真正掌控者。沪上商会、糖糖大药厂、毒芹计划、陆家的内鬼——全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是谁?”
“不知道。黑桃会的会员都是用代号,‘老先生’是他的代号。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从来不亲自出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递,或者用密信。”
姜晚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杯壁。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母亲的照片上。“你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母亲,也认识你父亲。”
“所以我们把他引出来。”陆砚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地图,铺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用你最擅长的——绣品。”
姜晚意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引?”
“糖糖大药厂的拍卖会。”陆砚舟说,“我放出消息,要拍卖药厂的全部股份,退出商界,移居海外。沪上所有的豪门都会来竞拍,‘老先生’如果真的是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他不可能不来。药厂的账目、毒芹计划的记录、黑桃会的联络网——全在药厂的保险柜里。谁拿到药厂,谁就拿到了这些秘密。”
“他会自己来吗?”
“不会。但他会派他最信任的人来。我们只要抓到那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姜晚意沉默了片刻。她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女校的位置。
“拍卖会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女校,取一样东西。”姜晚意抬起头,“我母亲的绣品。不是普通的绣品,是她离开黑桃会之前绣的最后一幅。那幅绣品里藏着一个秘密——她绣的不是图案,是黑桃会核心成员的心理画像。”
陆砚舟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神父昨天告诉我的。”姜晚意的声音很轻,“他说母亲临走前留了一句话——‘绣品会说话,人心不会’。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告诉我,她的绣品里藏着真相。”
两人正在商议,书房的门被敲了三下。沈叔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三少爷,有电报。加急的。”
陆砚舟起身开门,接过电报。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转身递给姜晚意。
姜晚意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电报纸是淡黄色的,上面的字是机打的正楷,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句子——
发件地:苏州。
内容四个字:“娘在,勿念。”
姜晚意整个人僵住了。她握着电报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十遍,二十遍,每一个笔画都像刻进了眼睛里。
“娘在,勿念。”
母亲的语气。母亲的习惯用语。“勿念”两个字,是她每次写信都会用的结尾。小时候母亲去隔壁镇买丝线,会在桌上留一张纸条:“晚意,勿念。”她认得这个语气,认得这个词。
陆砚舟从她手里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在引你过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能是陷阱。”
姜晚意的目光从电报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就算是陷阱,我也要去。我找了她十年。”
陆砚舟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扑动翅膀。
姜晚意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她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一步?”她轻声问。
陆砚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窗外那颗唯一看得见的星星听的:“因为你的眼睛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姜晚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别过脸,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看她眼里的光,看她紧抿的嘴唇,看她握电报时指节发白的手。
“我陪你去。”他说,“但去之前,必须先解决‘老先生’——否则我们走不出上海。”
姜晚意点头。她把电报折了两折,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和母亲的另一封信放在一起。她的手按在衣袋上,感受着纸张的温度。
“拍卖会什么时候?”
“三天后。”陆砚舟回到桌前,把地图收起来,换上一张新的——他画的拍卖会场地布局图。“这三天,你回女校取母亲的绣品。我去安排人手和证据。到时候,我们用绣品做饵,用账簿做网。”
姜晚意看了一眼布局图。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扇窗、每一条通道都标了号。
“你有几成把握?”
陆砚舟想了想:“六成。”
“够了。”姜晚意说,“我娘说过,做事有六成把握就可以动手。剩下的四成,看命。”
陆砚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认可还是什么的松动。
“你娘是个聪明人。”
“她是个绣花的。”姜晚意纠正他,“聪明人不会去碰黑桃会。”
陆砚舟没有反驳。
深夜的教堂,赵神父在门口等着。姜晚意从马车下来的时候,他递给她一个布包。
“你母亲留下的。”赵神父说,“她说,等你决定要面对黑桃会的时候,把这个打开。”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里面像是有金属的东西。姜晚意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陆家祠堂,牌位后面。”
姜晚意看着这把钥匙,脑子里飞速转动。祠堂里她和陆砚舟已经搜过了,找到了账簿。但牌位后面——她只摸了左边的墙壁,右边的没来得及。
“母亲把东西藏在祠堂里。”她对陆砚舟说,“不是账簿,是别的东西。”
陆砚舟看了一眼钥匙的齿纹:“这是保险柜的钥匙。”
“祠堂里有保险柜?”
“没有。但陆家主宅的书房里有一个。”陆砚舟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编号,“这是我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祠堂已经被烧了,但书房还在。保险柜还在。
天亮之前,姜晚意回到女校。她一个人穿过漆黑的操场,推开宿舍的门。房间里一切如常,桌上的绣绷在原位,针线包在枕头上。她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皮箱。皮箱是母亲留给她的,里面装着母亲生前用过的绣样册子、几卷丝线,还有一幅用油纸包着的绣品。
她打开油纸。
那是一幅约两尺见方的绣品,绣的不是山水花鸟,而是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面容端正,额头宽阔,鼻梁挺直,嘴角微扬,看起来像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中年绅士。但姜晚意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写实的肖像,这是心理画像。
母亲用针法在表达这个人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左眼用了“斜纹偷针法”,绣这种针法的人,内心在表达“我知道你的秘密”。嘴角用了“断线针”,撒谎成性。衣领用了“乱针”,内心混乱。
这幅绣品上的人,她从未见过。但母亲绣他的时候,每一个针脚都在说同一句话——他是黑桃会的人。不是普通的会员,是核心人物。
姜晚意把绣品重新包好,放进皮箱里。
窗外,天快亮了。
三天后,她要和陆砚舟一起,用这幅绣品做武器,把“老先生”从黑暗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