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停车场的水泥柱后面,指甲嵌进掌心里。
车还在晃。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在嘲笑我。
我掏出手机。
手指抖得厉害,解锁界面输了三次密码才打开,我把摄像头对准那辆车,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车牌号清清楚楚,京A·E7783,林霖的车,用我爸给的彩礼钱买的车。
我录了整整四十七秒。
但我知道我和林霖之间的五年婚姻,在这四十七秒里结束了。
保存视频,关掉屏幕,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就软了,膝盖磕在地上。
疼。
但远不如胸口那个位置疼。
我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医院大厅。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姑娘正在和男朋友视频,甜甜地说“老公我想你了”。
我听得胃里翻涌。
回到儿子所在的楼层,我没有进病房,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反锁门。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捂住嘴,眼泪像是断了线似的全涌出来。
我不敢哭出声。
隔壁病房里住着别的病人,走廊上有护士在来回走动,我怕被人听见。一个三十岁的女人蹲在医院厕所里哭,传出去,丢人。
可我忍不住。
黄体破裂、医保卡、脖子上的吻痕、刚才车里的画面.
所有的线索在我脑子里串成了一根完整的链条。
白瑞。
林霖口中那个“小姑”,那个他嘴里救过他命的恩人,那个丧偶后需要被照顾的可怜女人。
他们在一起了。
也许不只是最近才在一起。
我想起白瑞的丈夫还在世的时候,林霖就隔三差五地往她家跑;想起每次白瑞一个电话,林霖就能从被窝里爬起来穿好衣服出门;想起上个月家庭聚餐的时候,白瑞给林霖夹菜,林霖笑着接过来自然地吃了。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们姑侄关系好。
我真是个蠢货。
哭了大概五分钟,我掐断了自己的眼泪。
够了。
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那张狼狈的脸。眼睛红肿,鼻尖发红,头发也乱了,像条被人丢在路边的狗。
这就是三十岁的我。
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社交,放弃了所有可能性,每天围着孩子和厨房转,换来的就是这个下场。
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导师亲自帮我写推荐信,让我去的那家设计院,同期进去的人现在最差也是项目主管了。而我呢?简历上最后一段工作经历停留在五年前。
五年。
我把五年给了林霖,换来他在楼下停车场和别的女人在我们的车里搞到一起。
我又打开录制键,对着镜头。
“今天是2024年11月13号,我叫周小娜,我在医院停车场拍到了丈夫林霖疑似出轨的视频证据。”
我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决定离婚。”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反而不哭了。
我把视频保存好,又备份到云盘里,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重新站在儿子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已经把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
儿子还在床上看动画片,小护士坐在旁边陪着。我跟小护士道了谢,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温度正常。
“妈妈,爸爸呢?”
“爸爸去处理工作了,一会儿就回来。”
“哦。”儿子的注意力很快被动画片吸了回去。
我坐在旁边开始用手机翻以前的联系人。导师的微信还在,设计院前同事的号码也还留着。我一条条看过去,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四十分钟后,房门被推开。
林霖走进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衬衫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
他第一眼先看儿子,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
“处理完了?”我问。
“嗯,已经搞定了。”
我盯着他歪掉的那颗扣子,随口说了一句:“你扣子系错了。”
林霖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去解,耳朵根发红。
“出门走太急了,没注意。”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似乎觉察到我的目光有些不对,主动坐过来搂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怎么了老婆?又在生我的气?”
“你身上什么味道?”
林霖的手僵了一下。
只有一秒,但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大概是车里空调吹久了,出了一身汗。”他很快恢复了笑容,但眼神往左上方飘了一下。
我学过心理学,眼睛朝左上方看,是在构建画面,换句话说,是在编瞎话。
“哦。”我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
林霖明显松了口气,起身去逗儿子。
接下来两天,我什么也没有再提。
每天该喂药喂药,该量体温量体温,林霖在的时候我照常和他说话,他不在的时候我就整理手机里的证据,查离婚需要准备的材料。
第三天早上,医生查完房说可以出院了。
我给儿子换好衣服,收拾东西的时候,病房门被敲响了。
白瑞站在门口,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化了淡妆,脖子上围了一条丝巾,把那个位置遮得严严实实。
“嫂子,我今天也出院,正好一起走吧。”
她叫我嫂子的时候笑得很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看着她那张脸,指甲掐进掌心。
林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袋:“走吧,车就停在楼下。”
一家人加上白瑞一起下了楼。
走到车前,我正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白瑞的手先我一步握住了把手。
“嫂子,你坐后面陪诺诺吧,孩子刚出院需要人照顾。”
她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还带着关心。
我看向林霖。
林霖站在驾驶座那边,手搭在车门上,嘴张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没有让白瑞去坐后面。
我低下头,牵着儿子的手,打开后排车门。
“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坐前面?”儿子仰头看我。
我把他抱上车,系好安全带。
“因为妈妈想陪你坐后面。”
车启动了。
我从后排的视角看过去,白瑞坐在副驾驶,和林霖之间只隔着一个手刹的距离。
她侧过头跟林霖说话的时候,丝巾滑了一下,露出那枚吻痕的边缘。
林霖的眼神在后视镜里和我对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儿子靠在我怀里,小声地说:“妈妈,你手好凉。”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