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姜晚意还没从教堂后门的惊魂中缓过神来,车身就猛地一歪,再次急停。
这一次,车帘不是被手掀开的——是一根乌黑的枪管挑开了布帘,顶住了陆砚舟的额头。
持枪者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颧骨的刀疤,笑容里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他歪着头,像在欣赏猎物:“陆少爷,宋会长请您回去。这回是真心请,您要是不去,我也好交差——交您的命,或者交我的命,总得交一个。”
姜晚意的手死死攥住膝上的手帕,指节发白。她看着那根枪管,看着持枪者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看着陆砚舟的额头被金属顶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枪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陆砚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看着持枪者的眼睛,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拨开枪管。
动作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手指是如何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如何不紧不慢地将它移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带路。”他说。
持枪者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用枪指着过无数人,见过尖叫的、哭喊的、瘫软的、下跪的,但从没见过被人用两根手指拨开枪口还能面不改色的。这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这个人,不太对劲。
宋宅的茶室在二楼,临街,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宋鹤亭亲自斟茶,茶汤金黄,是大红袍。他把茶杯推到陆砚舟面前,笑容和蔼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贤侄,听说你最近在和李万城走动?”
陆砚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口醇厚,但他没有心情品茶。他用余光扫过宋鹤亭的手——右手食指正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食指敲击桌面,是焦虑的微表情。人在紧张时,会把注意力转移到无关的动作上,用节奏性的运动来平复情绪。三下是一个循环,宋鹤亭已经敲了两个循环。
焦虑。他在焦虑什么?
“生意上的事,宋叔叔也感兴趣?”陆砚舟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宋鹤亭的笑容短暂地僵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嘴角的弧度减了一点,又迅速恢复。但陆砚舟捕捉到了。六年装聋作哑的训练,让他对人脸表情变化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李万城这个人,底子不太干净。”宋鹤亭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刚从商,有些水深的地方,还是要多听听老人的话。”
这是在警告,还是在试探?
陆砚舟没有问。他重新端起茶杯,借低头喝茶的瞬间,用余光锁定了宋鹤亭的手指——又敲了三下。焦虑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茶不错,改日再聊。”
宋鹤亭没有挽留。他送到门口,笑着挥手。陆砚舟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释然,是恐惧。
马车驶离宋宅。陆砚舟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手指敲击膝盖——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和宋鹤亭敲桌面的焦虑不同,他的敲击节奏均匀、稳定,像是在计数。
“他在怕什么?”姜晚意问。
“怕我知道得太多。”陆砚舟睁开眼,“李万城的事,他会插手。”
次日傍晚,法租界的一间西餐厅被陆砚舟包了场。厅不大,只有六张桌子,灯光昏黄,留声机里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姜晚意换了一身侍酒女的装束——白衬衫、黑色马甲、及膝的窄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站在酒柜后面,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的红酒,目光落在门口。
李万城准时到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蜡,皮鞋锃亮,看起来像一个春风得意的成功商人。他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陆少爷太客气了!请我吃饭,还包场,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陆砚舟起身相迎,两人握了手。姜晚意端着酒走过去,低头、垂目、倒酒,像一个真正的侍酒女一样沉默而专业。
但在倒酒的瞬间,她扫了一眼李万城的脸。
笑容很大,露出八颗牙齿,标准的社交微笑。但他右手食指一直在摩挲左手的手背——这是另一种安抚动作,比摸戒指更隐蔽,但原理相同。他的身体在说:我不舒服。
“李总最近生意不错?”陆砚舟举起酒杯。
李万城也举杯,两人碰了一下。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时,右手顺势接过了姜晚意递来的餐巾。陆砚舟的动作比他快一拍——他伸手“扶”了一下李万城手里的酒杯,指尖相触,只有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够了。
那个声音钻进陆砚舟的脑子里,清晰得像是有人站在他耳边大喊:“今晚码头的货必须出清,宋会长安排好了。”
陆砚舟面不改色,笑着举起酒杯:“李总,敬你。”
李万城一饮而尽。
姜晚意在旁边观察着一切。她注意到李万城放下酒杯后,右眉单侧上挑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疑问,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不对称的肌肉运动。微表情学里,单侧挑眉通常与自信、轻蔑或者——撒谎有关。
此刻的李万城,正在自信地撒谎。
餐上了两道菜,李万城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在讲着生意经。陆砚舟频频点头,不时附和一两句。两人看起来像是相谈甚欢的合作伙伴,但姜晚意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张餐桌上。
“我去趟洗手间。”陆砚舟起身,对李万城笑了笑,“李总慢用。”
他走出餐厅的那一刻,姜晚意注意到李万城的表情变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不再上翘,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他的眼睛从陆砚舟的背影上移开,飞速扫了一眼手表。
他在看时间。
姜晚意不动声色地续了红酒,退到酒柜后面。
三分钟后,陆砚舟回来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姜晚意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他平时很少这样做。那个口袋里,应该装着手机。
又过了十分钟,李万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但随即恢复笑容,对陆砚舟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姜晚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清了他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下巴收紧。不是好消息。
李万城挂了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姜晚意立刻上前倒酒。倒完酒,她退开时,听见陆砚舟的手机也响了。
陆砚舟接起来,听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亮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码头上,十几辆卡车排成一排,货物箱子堆得像小山。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开箱检查,箱子里是一包一包的药材。
“李总,认识这些东西吗?”陆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万城的耳朵。
李万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不是煞白——那种电视剧里的夸张反应没有出现。他的脸先是充血变红,然后是失去血色变得苍白,这个过程只有两秒。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陆砚舟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李万城和身旁的姜晚意能听见:“三千斤过期药材,贴着糖糖大药厂的标签。这批货要是进了沪上的药店,会死多少人,李总算过吗?”
李万城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攥紧,再张开,再攥紧。反复三次。
“你以为只有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没有看陆砚舟,而是盯着桌上的餐盘,目光空洞。
陆砚舟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门口,两个便衣警察已经推门进来。
李万城被带走的时候,经过陆砚舟身边,停了一下。他侧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将近二十岁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更像是某种恐惧之外的、更深层的绝望。
“你查不到底的。”他说,“有些人的手,比你想的要长。”
说完,他被警察带出了餐厅。
姜晚意从酒柜后面走出来,站在陆砚舟身侧。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发白。
“陆砚舟。”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加“少爷”两个字。
陆砚舟没有回头。
“他说‘你以为只有我’。”姜晚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还有别人。而且那个人,在陆家。”
陆砚舟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李万城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脸上的油光在强光下显得油腻而狼狈。
陆砚舟坐在他对面,隔着两米长的铁桌。
“谁给你的货?”他问。
李万城的嘴闭得像上了锁。
“谁帮你贴的糖糖的标签?”
沉默。
“谁在码头替你打通的关系?”
李万城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垂下目光。
陆砚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铁椅的扶手上,把李万城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耳语,“但你说了,我能保证你的家人平安离开沪上。不说,宋鹤亭会在你开口之前,先替你灭口。”
李万城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再闭上。反复三次。
最后,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砚堂……陆砚堂。货是他签的字,码头的关系是他打的招呼。”
陆砚舟直起身,慢慢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姜晚意被送回女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校门锁了,沈叔帮她找看门的老伯开了门,她一个人穿过漆黑的操场,回到宿舍楼。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她的嗅觉很灵敏,这是多年绣花养成的习惯——不同的丝线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纸张有不同的气味。
此刻,她的房间里多了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墨香。不是普通的墨汁,是松烟墨——徽州产的松烟墨,烟灰细如粉尘,墨香浓郁持久。这种墨很贵,一般人用不起。
她打开灯。
房间看起来一切正常。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绣绷在原位,针线包也在桌上——不对。
她的针线包被翻动过。
她每次用完针线包,都会把带子绕两圈,塞在最下面的一层。现在带子只绕了一圈,针线包压在一本绣谱上面。有人翻过,然后试图恢复原样,但没完全恢复。
姜晚意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针线包。
沉甸甸的。里面有东西。
她解开带子,翻开包盖。针线、顶针、剪刀、绣样——都在。最底下,多了一张纸条。
她抽出纸条,展开。
纸是徽州宣纸,雪白细腻,吸墨性好。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楷书,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多管闲事,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姜晚意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把纸条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松烟墨的香气混着另一种更淡的气味——檀香。写纸条的人手上有檀香味,是长期接触檀香才会留下的。
檀香。徽州宣纸。松烟墨。毛笔楷书。
陆家内部,什么人会用这些东西?
她想起了陆砚舟说过的话:“用这些的只有我大哥陆砚堂。”
姜晚意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场,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某处看着她。
那个写纸条的人,就在她身边。
就在这所学校里。
或者——就在陆家。
她锁上窗,拉上窗帘,把灯关了。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和陆砚舟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