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陆家别院的灯就亮了。
陆砚舟站在穿衣镜前,沈叔替他整理西装领口。今天的西装是藏青色,领带选了银灰色——不扎眼,但也绝不低调。商会晚宴,沪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这是陆砚舟六年来第一次以“非聋哑”的身份公开亮相,他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又不能让任何人看透他。
“教堂那边安排好了?”陆砚舟理了理袖扣。
沈叔点头:“赵神父说了,后门随时开着。万一有事,从教堂侧巷走,三分钟就能上船。”
“她呢?”
“姜小姐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陆砚舟没再说话。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六年的伪装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控制面部肌肉。高兴的时候嘴角要微微下垂,激动的时候眼皮要低垂,听到坏消息时要面无表情。一套微表情反控制的技术,他练了整整六年。
但今晚,他不需要伪装。
他需要的是战斗。
商会晚宴设在沪上最豪华的汇中饭店,大厅里的水晶吊灯比陆家的慈善晚宴还要大三倍。姜晚意被安排在后台的一间小化妆间里换装,沈叔亲自送来了一袭月白色旗袍。
旗袍是她从未穿过的款式——真丝面料,银线绣着暗纹兰花,领口镶了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裁缝显然量过她的尺寸,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姜晚意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姜姐姐,你太美了!”周杏儿被特许来做陪护,站在后面眼睛都直了,“这旗袍穿上,那些太太小姐全得靠边站。”
姜晚意没接话。她的手抚过旗袍领口的珍珠,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美不美,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件旗袍是战袍。穿上它,就意味着今晚她不再是一个教针线的绣花匠,而是一把要刺穿谎言的刀。
门被敲了两下。沈叔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姜小姐,三少爷到了。”
姜晚意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陆砚舟正靠墙站着。姜晚意走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然后目光迅速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你是去参加宴会,不是去上坟。”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姜晚意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注意到他移开目光的瞬间,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动作。一个习惯性掩饰紧张的人,在看到让自己不安的事物时会咽口水。
他刚才看她的那一刻,紧张了。
这个发现让姜晚意觉得自己扳回了一局。她微微扬起下巴:“你是去送死,我是去给你收尸。”
陆砚舟终于把目光转回来,直视她的眼睛。两人对视了三秒,姜晚意没有退缩。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可。
“走吧。”
宴会大厅里,觥筹交错。沪上商界的名流们三五成群,谈笑声此起彼伏。当陆砚舟出现在大厅入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六年的“聋哑痴儿”突然开口说话,这个消息在过去两天里传遍了整个沪上。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如坐针毡。今晚的晚宴,至少有一半人是冲着看热闹来的。
商会会长宋鹤亭第一个迎了上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质商会徽章。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活像一个热情的长辈在迎接久别重逢的世侄。
“贤侄终于肯出门了!”宋鹤亭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我听说你开口说话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你父亲要是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陆砚舟站在原地没动,既没有迎合也没有后退。他微微点头:“宋叔叔,好久不见。”
宋鹤亭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顺势改为拍他的肩膀:“好,好,长大了,沉稳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姜晚意站在陆砚舟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从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观察。
宋鹤亭说话的时候,笑容很到位——嘴角上扬,露出了八颗牙齿,标准的社交微笑。但姜晚意注意到一件事:宋鹤亭的右手一直在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摸了一圈又一圈,动作轻柔而快速。
习惯性安抚动作。
人在紧张、焦虑或者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做重复性动作来安抚自己。摸戒指、摸领带、摸袖口、摸耳朵——这些都是身体在说“我不安”。
宋鹤亭表面上热情洋溢,但他不安。
不仅如此,姜晚意还注意到宋鹤亭在与陆砚舟握手时,只握了不到两秒就松开了。正常的社交握手是三到四秒,提前松开要么是不想接触,要么是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宋鹤亭不想和陆砚舟多待。
但对一个“世交长辈”来说,这种态度不该有。除非——他心虚。
姜晚意趁着宋鹤亭转身招呼其他人的间隙,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陆砚舟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他右手摸左手戒指——习惯性安抚动作,他对你有敌意,在表演亲近。”
陆砚舟面不改色,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但姜晚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他听到了。
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陆砚舟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有说有笑,滴水不漏。姜晚意始终跟在他身侧,像一件精致的配饰。她很少说话,只在关键时刻用几个字或者一个眼神传递信息。
“王德茂过来了。”她低声说。
王德茂是沪上最大的药材批发商,糖糖大药厂的长期供应商。陆砚舟父亲在世时,两人的合作非常密切。父亲死后,王德茂立刻转向了陆砚堂,成了大哥最忠实的生意伙伴。
“王叔。”陆砚舟主动伸出手。
王德茂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斯文的读书人。他握着陆砚舟的手,笑容亲切:“砚舟啊,你这一开口说话,整个沪上都震动了。你父亲要是泉下有知——”
陆砚舟握着他的手,维持着社交微笑。但在触碰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听见的。
那声音清晰、响亮,像是有人趴在他耳边说话:“这批假药材能赚三倍差价。”
陆砚舟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松开了王德茂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叔,改天我专门请您吃饭,好好叙叙旧。”
“好好好,贤侄客气了。”
王德茂笑着走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短短两秒的握手,已经把最致命的秘密交了出去。
陆砚舟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的读心术不是想听什么就能听到什么——触碰是触发条件,但听到的内容完全随机。有时是对方此刻正在想的事情,有时是他们最深的欲望,有时只是毫无意义的碎片。
父亲留给他的那本手札上,把这种能力称为“三欲之听”——见欲、味欲、意欲。听到的是人最本能的欲望,不是精心修饰后的理智。
王德茂的欲望很直接——钱。三倍差价的假药,足够让他铤而走险。
“下一个。”陆砚舟低声对姜晚意说。
姜晚意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李万城在那边,靠窗的位置。他在看你。”
李万城。沪上最大的药厂代理商,名下有三家连锁药店。他也是糖糖大药厂的销售渠道之一,手里握着大半个沪上的终端销售网络。
陆砚舟端着酒杯走过去,主动打招呼:“李总,久仰。”
李万城四十五六岁,面相精明,眼神活泛。他正和两个人说话,看到陆砚舟过来,立刻堆起笑容:“陆少爷,恭喜恭喜!我早就说陆家的人不会差——”
陆砚舟伸出手,李万城握住了。
触碰的瞬间,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比王德茂的更加尖锐,带着某种快意:“我要看到陆家完蛋。一个个死,先从老的开始,再轮到小的。”
陆砚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松开手,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离开。
走过姜晚意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看你的眼神——”
“我知道。”陆砚舟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想陆家完蛋。”
姜晚意手上的酒杯微微一晃,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换了只手拿酒杯,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下一个目标,赵元吉。
赵元吉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三十五岁左右,听说最近才从天津来沪上做生意。他和陆家没什么直接业务往来,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就一定有原因。
陆砚舟主动走过去:“赵老板,听说您在天津做纺织生意?”
赵元吉略显拘谨地笑了笑,伸手与陆砚舟握了一下。触碰的时间很短,但足够了。
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惧意:“怕,他好像在试探我。宋会长说他是来送死的,可他看起来不像会死的人。”
陆砚舟没有多留,寒暄两句就退开了。
三人信息汇总。
姜晚意跟着陆砚舟走到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两人背对着人群,看起来像在欣赏墙上的油画,实际上嘴在飞快地交换情报。
“王德茂听见了什么?”姜晚意问。
“假药,三倍差价。”
“李万城?”
“他要陆家完蛋,一个接一个死。”
姜晚意的手指捏紧了酒杯。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观察到的东西说出来:“李万城和你握手的时候,眼神左上方飘移了。左上方是人回忆虚构画面的方向,他在编造某种事实。而且他握完手之后,用右手食指摸了一下鼻子左侧——摸鼻子的动作通常伴随着欺骗,因为鼻腔内的毛细血管会充血膨胀,产生瘙痒感。”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重撒谎标志。眼神、摸鼻子、还有他说话时嘴角不对称——右边比左边高。人在说谎时,面部肌肉的控制会失衡。”
陆砚舟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种姜晚意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某种确认。
“他脑子里还在想另一件事。”陆砚舟说,“日军的货。”
姜晚意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追问。追问意味着她需要确认,确认意味着她还在怀疑。但她已经不需要怀疑了。这个男人的能力是真的,就像她的能力是真的。
两个“废人”,此刻在这个衣香鬓影的大厅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方的价值。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陆砚舟开始主动出击。他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让每一个目标都有机会和他握手。姜晚意始终跟着他,像一个尽职的秘书,记录每一张脸上的微表情。
宴会接近尾声时,陆砚舟放下酒杯,对姜晚意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该撤了。
两人提前离场。
马车停在饭店后门。沈叔已经掀开车帘等着,陆砚舟先上车,姜晚意跟着上去。车门关上,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响有节奏地回荡着。
陆砚舟突然开口:“你接过名单时,是不是就看出了什么?”
姜晚意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是的,她看出了一些东西——那份名单上的字迹、纸张的磨损痕迹、折叠的方式,都说明它是被人反复查看过的。而纸张边缘有一处很淡的水渍,不是茶水,是汗水。拿这份名单的人,手心出汗——恐惧。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嘭!”
马车猛地一歪,车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姜晚意整个人往前栽去,被陆砚舟一把拽住手臂。马车急停,木质的车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三少爷,有人拦路。”
车厢外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先伸了进来,然后是另一只。两双手把车帘彻底拉开,露出站在马车前面的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就找不到。但姜晚意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腰间——西装外套下,有一处不自然的隆起,形状像是一把手枪。
来人笑着,笑容恭敬但不卑微:“陆少爷,宋会长请您回去喝杯茶。”
他说“请”字的时候,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进来。名片上印着两个字:宋宅。
陆砚舟没有接。他看着那人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什么。短暂的沉默后,他伸手接过了名片。
“宋叔叔好意,却之不恭。”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但我今天有些乏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他的右手在接过名片时,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那人的手腕。
触碰的瞬间,那个声音出现了:“宋会长说今晚必须把他带回去,死活不论。”
陆砚舟把名片放进西装内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替我谢谢宋叔叔。明天下午,我亲自去他府上坐坐。”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那……陆少爷早点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手一挥,拦路的两个人让开了路。马车重新启动,车夫的惨叫声早已停止,换成了一个陌生人在赶车。姜晚意认出那不是原来的车夫。
马车驶过两条街,陆砚舟突然开口:“停车。”
沈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三少爷,还没到——”
“我说停车。”
马车停了。陆砚舟掀开车帘,对沈叔说了句什么。沈叔点头,跳下马车,三两步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砚舟靠回座位,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姜晚意从未见过的疲惫。
“刚才那个人,”他说,“宋鹤亭派来杀我们的。不是请喝茶。”
姜晚意的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手帕。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她知道答案——他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腕。
“原来的车夫呢?”
“可能已经死了。”陆砚舟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也可能还活着,但不会回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马车在小巷中穿行,没有目的地的绕路。陆砚舟不再说话,姜晚意也不再追问。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终于,马车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前停下。陆砚舟先下车,伸手扶姜晚意。她的手搭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凉,但有力。
“这是哪儿?”姜晚意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教堂后门。”陆砚舟推开铁门,“赵神父的地方。从这里走,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今晚去了哪里。”
姜晚意跟着他走进了夜色中的小院。
身后的马蹄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