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的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姜晚意站在靠近自助餐桌的角落里,身上的素色棉布旗袍在一众绫罗绸缎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旁的周杏儿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姜姐姐,我们真的要整场都站着吃东西吗?校长说了,今天来的都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让我们女校的学生多走动走动……”
“那就多走动着吃。”姜晚意夹起一块桂花糕,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正被几位太太簇拥着的陆夫人身上。
陆夫人柳氏今晚穿了一身绛紫色织锦旗袍,领口镶着一圈拇指大的珍珠,笑容可掬。她正与一位年轻太太说话,频频点头,嘴边的弧度恰到好处。
姜晚意看了三秒,低下头,对周杏儿耳语:“陆夫人笑容只有嘴角动,眼角纹路一条没有——假笑,她恨这场宴会。”
周杏儿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看她的眼睛。真笑的时候,眼尾会挤出鱼尾纹,瞳孔会微微放大。她刚才笑了十几次,眼眶周围一根纹路都没有。”姜晚意咬了一口桂花糕,语气平淡得像在教绣花针法,“而且她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是烦躁。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她转了至少五圈——那是她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事结束。”
周杏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回头看,被姜晚意按住了手臂。
“别看。她旁边那个‘聋哑’的陆家三少爷,一直在盯着我们这边。”
姜晚意的余光扫过三步远的男人。陆砚舟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袖扣是低调的暗纹银,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身旁人说话,但姜晚意注意到他的视线角度——从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看清她的侧脸。
沪上谁不知道陆家三少爷?六年前一场高烧后聋了哑了,从此成了陆家的隐形人。今晚这种场合带他出来,不过是陆夫人作秀给外人看——“我们陆家没有把残废藏起来”。
“聋了还能听见吗?”周杏儿小声问。
“聋了听不见,但他看得到。而且——”姜晚意顿了顿,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她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陆砚舟端酒杯的手在她说完“假笑”两个字的时候,无名指微微弹了一下。那是听到意外信息时的本能反应。
一个聋子,不该有这种反应。
晚宴继续。陆夫人终于摆脱了那几位太太,走向大厅另一侧,那里站着商会会长宋鹤亭。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陆夫人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晚意极其熟悉的表情——嘴角下压、眉毛微蹙、下巴收紧——恨意。
不是普通的讨厌,是刻骨的恨。
姜晚意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晚宴散场时已经过了十点。姜晚意带着周杏儿从侧门离开,没走几步,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她们面前。车窗摇下,露出的不是陆砚舟的脸,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长衫,面容忠厚。
“姜小姐,我们家三少爷让我送您回校。”他声音不高不低,态度恭敬。
姜晚意看了一眼车牌,认出是陆家的车。周杏儿紧张地攥着她的手,她拍了拍周杏儿的手背:“上车吧。”
马车内,陆砚舟坐在后排,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沈叔从副驾驶回过头:“三少爷,那个女教习,要查吗?”
“查。”陆砚舟的声音很轻,却不是哑巴该有的声音。“她不是普通的绣花匠。一个教针线的女人,不该对微表情这么精通。”
沈叔点头:“明白。”
陆砚舟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女校方向。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正和周杏儿并肩走进校门,步态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他见过太多沪上名媛的假笑和逢迎,也见过太多商人眼底的贪婪。但这个女人的眼睛——他在晚宴上隔着人群看了她整整一个小时——那双眼睛像一把绣花针,安静地、细致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所有人脸上的面具。
“半年了。”陆砚舟自言自语,“也该收网了。”
次日清晨,圣玛丽女校炸了锅。
校长朱夫人亲自站在操场中央,满脸堆笑,指挥全校学生列队。校工们把红毯从校门口一直铺到教学楼台阶前,两头还摆了花篮。周杏儿挤在学生堆里,伸长脖子探听消息,然后一路小跑冲进针线教室。
“姜姐姐姜姐姐!陆家三少爷来了!朱校长让全校列队迎接,你怎么还在这儿绣花?”
姜晚意手里的针没停,正在绷架上绣一枝梅花。她头也不抬:“他来他的,我绣我的。”
“可是他点名要来针线教室!朱校长都慌了,说针线教室又旧又偏,怕怠慢了贵客。姜姐姐你快点换件衣裳——”
周杏儿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针线教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朱校长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探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气喘:“姜教习!快,陆三少爷马上就到——你,你这穿的什么?快去换——”
“换什么?”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朱校长身后传来。
全场瞬间安静。
陆砚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领带是暗红色。他身后跟着沈叔和两个便衣保镖,但所有人都被他本人的气场压得不敢抬头。朱校长僵在原地,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陆砚舟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姜晚意身上。
她正坐在窗边,穿着上课时的淡蓝色棉布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绷架上的梅花绣了一半,红色的丝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针线教室,就这间?”陆砚舟问身旁的沈叔。
沈叔点头。
陆砚舟迈步走进教室,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女学生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有的低头,有的捂嘴,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朱校长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想说点什么又不敢。
陆砚舟在姜晚意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姜晚意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传言中“聋哑”了六年的男人。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脸色偏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表情。
“姜晚意,圣玛丽女校针线教习,二十二岁,出身破落书香门第。三年前进校任教,之前没有在任何机构任教的记录。”陆砚舟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教室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死寂。
周杏儿的嘴张成了O型。朱校长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陆砚舟停了一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我不聋,也不哑。”
他环顾四周,目光依次扫过惊讶、恐惧、疑惑、兴奋的脸,最后重新落在姜晚意身上。
“我盯你们半年了。我需要你帮我。”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姜晚意慢慢放下绣花针,站起身。她比陆砚舟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陆少爷,您找错人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只是个教针线的。”
“教针线的不会在晚宴上三秒钟就看出陆夫人在假笑。”陆砚舟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教针线的不会注意到我端酒杯的无名指弹了一下。教针线的更不会在接到陌生男人的邀约后,连犹豫都没有就上了他的马车。”
姜晚意眼皮跳了一下。
她自认为昨晚的应对天衣无缝——周杏儿扶着她的手臂,她低着头,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这个男人注意到了一切。
她低估他了。
朱校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堆着笑凑上来:“陆少爷,您看这……姜教习她没什么见识,您要是想参观针线教室,我带您——”
“出去。”陆砚舟没看她。
朱校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说,都出去。”陆砚舟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朱校长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敢再说话,挥着手把女学生们赶出了教室。周杏儿临走前回头看了姜晚意一眼,姜晚意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事,出去等着。
门关上了。教室只剩下两个人。
陆砚舟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绷架旁边。
“我父亲陆正坤,去年三月死于‘意外’——书房失火,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大哥陆砚堂接手糖糖大药厂,半年内利润翻了三倍。我二哥陆砚庭,前年冬天骑马摔断脖子,尸检报告写的是‘意外坠马’。”
他每说一句,就敲一下桌面。
“我今年二十六岁,六年前装聋作哑,就是为了活着查清楚这两件事。现在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谁是幕后主使。”
陆砚舟把那页纸推到姜晚意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姜晚意扫了一眼——宋鹤亭、李万城、王德茂、赵元吉……有些是沪上商会的,有些是药厂的供应商,有些是陆家的远亲。
“下周商会有一场晚宴,这些人都会到场。”陆砚舟抬起眼睛,“你以我私人女伴的身份参加。你只需要看——看他们的眼睛、嘴角、手指、肩膀,然后告诉我,谁在撒谎。”
姜晚意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纸张的边缘。脑海中闪过昨晚的画面——陆夫人只有嘴角动的假笑、宋鹤亭摸戒指的安抚动作、陆砚舟用手指敲桌面的思考习惯。
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份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无辜。陆砚舟查了六年,他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份名单。他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证据、人证或者他自己掌握的信息。但他没有全部告诉她。他只是在测试她,看她的能力到底值不值得他冒险。
而她自己呢?她也没有告诉他,她的能力远不止“看表情”这么简单。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怀秘密。
窗外的阳光从绷架的缝隙里穿过,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姜晚意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砚舟以为她要再次拒绝。
然后她伸出手,把名单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陆砚舟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明天下午,沈叔来接你试旗袍。”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没有回头。
“姜晚意,你昨晚对周杏儿说的那句话——‘真笑的时候眼尾会有鱼尾纹’——下次说这种话之前,先确认周围有没有耳朵在听。”
门开了又关上。
姜晚意站在原地,手按着袖袋里那张名单,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绷架前,拿起绣花针。红色的丝线穿过绣布,梅花的花瓣又多了一片。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和这枝梅花一样——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马车回程的路上,沈叔从副驾驶回过头:“三少爷,那个女教习的底细查到了。她母亲叫沈若兰,十年前失踪,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逃了,没有定论。她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病故,后来跟着一个远房姑妈过活,姑妈三年前也过世了。”
“沈若兰……”陆砚舟念叨着这个名字,“哪个‘沈’?”
“沈万三的沈。苏州人氏,据说是刺绣世家出身。”
陆砚舟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她今晚在宿舍说了什么?”
沈叔压低声音:“她一个人在房里自言自语,说什么‘娘说过这能力不能告诉任何人,可我已经露馅了’。”
马车里安静了三秒。
陆砚舟闭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猎人确认猎物位置后的笃定。
“果然。”他睁开眼,“明天一早,盯着她。另外,通知赵神父,教堂那边准备好接应。”
沈叔点头:“明白。”
马车驶入夜色,车灯在石板上投下两道昏黄的光。陆砚舟掀开车帘,回望身后越来越远的女校轮廓。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人,那枝只绣了一半的梅花,那句“笑容只有嘴角动,眼角纹路一条没有”。
他等了六年。
不差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