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抹天光。
程诺坐在卧室的阳台上的摇椅上,看着窗外庭院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那些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就像此刻坐在这里的她。
他应该知道沈静来过。
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顾屿不可能不知道。那些无形的眼睛,那些暗处的耳朵,都会把今天下午这场交锋一字不落地传到他那里。
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太太,晚饭做好了。”是张姨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没什么胃口,张姨您先吃吧。”程诺回道。
门外安静了片刻,脚步声渐远。程诺知道张姨是去交代厨房把汤热着,随时准备着。
“热着吧,等太太什么时候想吃随时准备着。”张姨交代给露西。
张姨看着墙上的钟表,担心的看着楼上卧室的方向,又张望着门口,有对程诺的担心,更有对顾屿的担忧。
顾屿确实已经知道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陆衍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屿知道程诺对于父亲的离开应该是一直没走出来,沈静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单纯的挑衅,而是要让程诺崩盘,只有程诺崩了,才好继续深入,顾屿不知道此刻的程诺是不是已经崩掉了,如果自己这个战友后退了,那么自己的那些盘算也就会落空。
车子驶入庭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顾屿下车,抬头看向卧室的窗户——一片漆黑,没有灯光。
他快步走进别墅。
“太太呢?”一进门,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从沈静离开后,就一直关在房间里。”张姨接过他的外套,神色担忧,“晚饭也没吃,送上去的汤原封不动端了下来。”
顾屿点点头,两步并作一步上了楼,这一刻顾屿也分不清是因为担心程诺会后退,还是担心····
推开卧室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阳台方向传来轻微的摇椅晃动声,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顾屿轻轻关上房门,走到阳台。程诺蜷在摇椅里,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还好吗?”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程诺没有回应。摇椅继续轻轻晃动着。
“沈静的话,不用放在心上。”顾屿继续说,“她一向如此····。”
“顾屿。”程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顾屿的心微微一紧。他竟有些害怕她会说出什么——后悔,退缩,或者更糟。
程诺坐起身,转过头看向他。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看不清神色。
“我刚刚没发挥好。”她说。
顾屿怔住了。
“我要是这么说的话……”程诺开始滔滔不绝地复盘刚才的交锋,语气从最初的沉重逐渐变得生动,“她不是说我重丧不吉吗?我就该回她——‘沈阿姨这么懂规矩,那应该也知道,在别人家里对主人指手画脚,更是不合规矩吧?’”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还有那句‘少奶奶不用上班’——我应该直接说‘沈芊芊不也天天逛街购物吗?怎么,沈家的规矩只对别人,不对自己人?’”
顾屿站在阴影里,静静听着。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只有自己逐渐平稳的心跳声。
原来她没事。
或者说,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没事。
程诺说完了,长舒一口气,靠回摇椅里:“下次,下次我一定说得更漂亮。”
顾屿这才注意到她微哑的嗓音,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发红的眼眶。
他伸手打开阳台的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程诺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遮挡。几秒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眼眶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顾屿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在他回来之前,她已经独自完成了一场崩溃。没有安慰,没有陪伴,只有自己和那些残忍的话语对峙。
其实程诺不是一点事没有,在顾屿没回来之前,程诺大哭了一场,想念,痛苦,愧疚,所有情绪的都参杂在一起,从爸爸离开后,程诺从没哭过,因为爸爸的离开焦虑失眠,甚至要面对的一切她都不曾大哭过,但是今天程诺实在忍住不住了,那些情绪堆在了一起,而哭过后程诺也把自己劝好,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就不能因为这种事而一蹶不振,那以后要如何站起来呢。
“沈静太坏了,”程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睛却再次泛起水光,“知道刀往哪儿捅最疼。”
“对不起。”顾屿喉咙发紧,声音很轻。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害,又不是你让她来的。”程诺故作轻松地摆摆手,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应该早点回来。”顾屿说。
程诺摇摇头,从摇椅上站起来:“你回来能有什么用?难道跟她打一架?”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现在只想下次怎么把话说得更漂亮。”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赶紧别过脸去:“饿了,吃饭吧。”
说完,她率先走出阳台,越过顾屿,快步朝楼下走去。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倔强。
顾屿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故作坚强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酒吧见到她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背脊,也是这样不肯服输的姿态。
餐厅里,张姨已经把饭菜重新热好。程诺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却只是机械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她拿出手机,打开西湖项目的对接群,一条条翻阅着下午的讨论记录。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很快,眼神专注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哦,要准备模特面试了。”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顾屿,“顾总也参与吗?”
四目相对。顾屿的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那些被她刻意掩藏的情绪。
程诺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嗯,时间发我。”顾屿说。
“原定的是周四下午6点之后,”程诺低头看手机上的日程表,“地址我稍后发你。”
“好。”
“不对,”程诺忽然想起什么,“我应该在群里问你……我忘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在用工作掩饰什么。
“不急这一时,”顾屿的声音放轻了些,“今晚好好休息。”
“嗯,我吃好了,先上去了。”程诺放下筷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顾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沉郁。
“张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的温度骤降。
“先生。”
“从今天起,”顾屿缓缓说道,“这个家除了我和太太,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包括老宅那边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佣人们:“如果谁再放不该进来的人进来,就不用在这里做了。”
众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有陈姐,”顾屿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女管家身上,“最近看你工作不是很饱和。从明天起,你负责外面所有的清洁工作。没有吩咐,不用进来。”
陈姐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敢说。
“都听明白了?”顾屿问。
“明白了,先生。”众人齐声应道。
顾屿点点头,起身上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这个家可以是战场,但至少,他要在这里给她划出一片相对安全的空间。
这一夜,程诺几乎没怎么睡着。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静的话,父亲的面容,还有顾屿那句“对不起”。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凌晨三点,她终于放弃挣扎,起身走到阳台。
秋夜的凉风吹过来,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清香。她坐在摇椅上,看着天空中寥落的几颗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星座的场景。
那些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她没有压抑。
卧室里,顾屿其实也没有睡着。他能听见程诺每一次翻身,每一声轻微的叹息,还有她起身走向阳台的脚步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
有些夜晚,只能独自度过
清晨,顾屿醒来时,发现阳台的摇椅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程诺睡在那里,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发丝。
顾屿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程诺。”
程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几秒后,她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里,赶紧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扬起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至少是笑着的。
说完,她越过顾屿,径直走向卫生间,开始洗漱。
顾屿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跟进去。
“一会儿吃完早饭,跟我一起走?”下楼时,顾屿问道。
“啊?”程诺有些惊讶。
“你不是今天要来公司汇报进度?”
“那是下午,”程诺摇头,“上午我要先去跟导演讨论灯光效果,然后跟杨总那边对服装清单。”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算时间,神情认真得像个备考的学生。
顾屿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看来昨晚的事,她是真的打算翻篇了——用工作,用忙碌,用一切能填满时间的方式。
程诺的上午确实很满。
灯光团队的会议室里,她看着投影屏幕上的设计方案,眉头微蹙:“现场容错率有多少?如果实际光效和模拟有偏差,我们有多少调整空间?”
“我们做了三套备选方案,”灯光总监调出另一份文件,“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能保证基础照明效果。”
“基础不够,”程诺摇头,“这是发布会,不是普通活动。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那……”
“加一套移动追光系统,”程诺果断道,“作为应急预案。成本我来协调,但技术方案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
接着是直播团队的会议。
“秀前预热、秀中直播、秀后互动,这个结构没问题。”程诺快速浏览着方案,“但互动环节的嘉宾人选定了吗?”
“一线艺人基本都婉拒了,”林薇汇报,“二线女艺人身上有竞品代言在谈,也不太可能配合直播讲解。”
程诺沉思片刻:“下午我去隐线跟杨总商量一下。我们自己的艺人呢?周燃、苏禾、林晓阳,可以全力配合。”
“其实这种高端品牌大部分艺人是愿意配合的,只是我们直播除了上身展示,还要做讲解,大部分团队都怕艺人翻车,惹到顾氏。”林薇说道。
“行,那下午记得跟隐线探讨一下,我推荐苏禾,在没当艺人之前,苏禾是学服装设计的。”程诺说道。
“放进我的方案里。”林薇眼睛一亮说道。
“模特面试那边什么情况?”程诺转向下一个议题。
负责模特的嘉嘉翻开文件夹:“北京这边约了六家公司的模特,明天下午6点面试。杭州那边还有一批,我们到了之后再面。”
“北京多少人?杭州多少人?男女比例?所有模特的资料打包发我。”程诺一边记录一边说。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程诺合上笔记本,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胃里空得发慌。
“饿死了——”林薇在旁边哀嚎,说出了她的心声。
“来不及了,咱们结束后,附近吃大餐。”程诺拉着林薇向公司外走去。
两人快步走出会议室时,经过苏蔓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苏蔓正站在窗前接电话,看见她们匆匆走过,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欣慰的笑意。
看来,自己是时候慢慢退到二线了。程诺成长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我现在搜顾氏附近有啥好吃的。”坐在出租车上的林薇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美食了。
“这家西餐不错。”林薇把手机拿给程诺看。
“有团餐吗?”程诺问道。
“我看看。”林薇看了看“高端餐厅没有团餐。”林薇带着怨气的说着。
程诺想了想:“我知道附近有家火锅,味道正宗,价格实惠,还能开票报销工作餐标准。”
“火锅?”林薇眼睛一亮,“这个好!热热闹闹的,还能多吃点肉补充能量。”
这样看着顾氏的高楼大厦,突然觉得有动力了起来,两个人踩着愉快的步伐出现在了顾氏12楼的会议室里。
顶楼的会议室里,顾屿坐在主位上,听着市场部的汇报,手中的钢笔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反应。
“顾总,隐线那边的碰头会人已经到齐了。”陆衍附身靠近顾屿的身边说道。顾屿顿了两秒,合上手中的文件抬头“这就是最终方案?”顾屿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在场的人心头一紧。
市场总监额头冒汗:“顾总,我们已经改了七版……”
“所以呢?”顾屿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改了七版,还是这样的水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重做。”顾屿合上文件,声音冷得像冰,“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能用的方案。”
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陆衍快速跟上。
按下电梯按钮:“让他们稍等五分钟。”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中自己紧抿的唇角,忽然想起早上程诺那个勉强的笑容。
也许下午的会,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不快。
电梯门在十二楼打开,顾屿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迈步走向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