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无声的北榜
一、榜下
九月十五,京都贡院外,北榜高高挂起。不足五十个名字,稀稀拉拉贴在榜上,像一块补丁。没有琼林宴,没有状元游街,没有跨马簪花。连张贴的告示都是最便宜的草纸,墨迹未干就起了毛边。
北方士子们挤在榜下,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没找到。找到的没有喜色,没找到的也没有怒色。只有沉默。
徐魏站在榜前,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没有。他的名字,不在上面。乡试解元,人人都说他行。春闱不中,他说没关系,还有秋闱。秋闱恩科,又不中。他站了很久,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他还站着。秋风卷起榜纸一角,哗啦哗啦响,像在笑他。
北城
暮色压城。西郊林道的厮杀声早已散尽,马车入了城。沈砚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北城的方向。那里有一面新贴的黄榜,纸色惨白,墨字浅淡。没有鼓乐,没有仪仗,没有传报喜讯的差役。连值守的吏卒都站得远远的,懒得多看一眼。
这便是今岁北地特考的最终核定——北榜。一共四十九人,吏部记名,备注极简:照例铨选,补地方杂佐吏员,不入清班,不赴琼林,不授京秩。
一街之隔,南榜新科的车马喧阗,红袖引路,笙歌绕巷,夸官游街十里不绝。南北两榜,同朝取士,一热一冷,一天一地。北地士子围在墙下,默然伫立,无人喧哗,无人欢呼。十年寒窗,一朝榜上有名,本该扬眉吐气,此刻只剩满心寒凉。
沈砚之放下车帘,没说话。
二、沈园夜聚
入夜,沈园议事厅。灯烛通明,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公主坐主位,沈砚之在她左手边。何双卿、苏墨白、周济、江波、燕青依次而坐。四个丫头站在公主身后,难得没有嬉闹。
何双卿把北榜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探子报上来的流言一条一条念完。念到“北方士子人心惶惶,都说读书无用”时,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墨白开口,语气不忿:“南方那些官,嘴上不说,背地里全在嘲讽。”
周济翻开账册:“大人,北地士子心寒,这笔账迟早要还。与其等他们还,不如我们现在先还。”
何双卿抬眼:“吏部在压。文官授意。不挑事,只冷处理。锅最后扣我们头上。”江波靠在椅子上,声音不大:“北地将士要是知道自家读书人在朝堂受这气,谁还肯卖命?”
沈砚之抬眼,嘴角一扯:“第一,咱开粥棚,发路费,让他们先活下来。别朝廷还没开口,人先饿死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北榜那四十九人,功名照给,但先别急着当官。先到盐场、矿山干一两年实务。能干出来的,优先提拔。这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声音沉下去,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开个‘实学斋’。不教八股,教算账、教律法、教盐务、教边事。学完了,想阴人的当御史,想做事的去州府。我不搞党派,我只育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们垄断仕途百年,老子不跟他们吵。老子自己开条路。”
公主握住沈砚之的手:“你要做的事太大,别一个人扛。”沈砚之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我一个人。是咱们一起。”
“跟老子玩阴的,老子也会。”沈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告状就不错。吹枕头风呗。”
众人都笑了。
三、入宫
亥时,沈砚之入宫。公主随行。御书房灯火通明,皇帝没睡,在看折子。
“北榜的事,朕知道。”皇帝放下折子,“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躬身:“臣请开北学斋,为北方士子补实务之学。另设实务特科——凡在北学斋结业、有边关或皇庄历练者,可经推荐直接授官,赐同进士出身。不占进士名额,不违祖制。”
皇帝盯着他:“你这是要在科举之外,另开一条路?”
公主上前一步,挽住皇帝的胳膊,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父皇,驸马本来不想也不应该管这破事。但这事吧,实在是打皇家的脸。父皇开北榜恩科,是为了破南方士子独大。现在被文官们这样一弄,反而把怨气引向了皇家。驸马不想圣恩被污,才来父皇面前进言。儿臣说他也是瞎操心。”
皇帝看了公主一眼,又看向沈砚之。沈砚之垂眸不语。
皇帝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动檐铃。
“既要会做事,也要能做官。”皇帝念了一遍这句话,“行。朕准了。但有一条——北学斋的人,不许结党。”
沈砚之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要走。“沈砚之。”皇帝忽然叫住他。沈砚之回头。皇帝看着他,说了一句:“别让朕后悔。”
沈砚之没答。躬身,退了出去。
四、告示
消息传得比北榜还快。三天之内,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有人说沈砚之“收买人心”,有人说他“另立朝廷”,有人说他“吃饱了撑的”。北方士子不管这些,他们只问:去了能学到什么?学完了能当官吗?
告示贴满了京城——客栈门口、茶馆墙上、驿馆门外。白纸黑字,写着“北学斋”“实务特科”“赐同进士出身”。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那些绝望的人心里。
五、桥头
徐魏站在桥上,水将及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乡试解元,人人都说他行。春闱不中,他说没关系。秋闱恩科,又不中。盘缠用尽,衣衫褴褛,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他想起娘。想起她咳血的样子,想起她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想起她临终前说的话——“魏儿,娘供你读书,不图你当大官。只图你将来有个前程,不用像娘一样吃苦。”
“娘,”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儿对不起你。你为供我读书,积劳成疾,咳血而死。若为你治病,或许你不会死。可我辜负了你。恨那些考官有眼无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等一下,儿就去照顾你。不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他闭上眼,往前倾。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桥沿上拽了下来。徐魏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年纪轻轻的,寻什么死?”声音粗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青蹲在他面前,皱着眉,从怀里摸出一张告示,扔在他身上:“喏,沈驸马的告示。北城粥棚开了,实学斋也招人。你看看,还有希望。”
徐魏颤抖着捡起那张纸。告示上的字密密麻麻——“北学斋”“实务特科”“赐同进士出身”。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五个字。不是“可能有机会”,是“赐”。是皇帝给的,是朝廷认的,是铁打的功名。
他盯着那张告示,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娘!”他仰头看天,“你佑护儿了!又有希望了!”
六、归队
燕青回到沈园,身上带着水汽。秋禾正在收拾茶具,看见他,问了一句:“燕统领,您这是……救了一个要投水的人?”
燕青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嗯,是个书生。叨叨咕咕的,顺手拉了一把,给他一张告示。”秋禾点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那张告示是沈大人吩咐春花誊写的,分发给府中护卫,让他们遇到落魄士子就随手相赠。沈大人的国策,就这样以最无声的方式,触动了小人物的命运。
七、尾声
深夜,沈砚之还在书房写北学斋的章程。公主端了一碗汤进来,放在他手边。沈砚之抬头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他们说我是‘北人之父’。”
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的?”“不知道。”沈砚之端起汤喝了一口,“反正不是好话。”
“你怕?”沈砚之摇头:“不怕。我只是在想,这个‘父亲’,当得还不够格。”
公主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我在乎。”她说,“我不要你当什么‘北人之父’。你当驸马就够了。”
沈砚之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窗外,月亮很圆。他不知道今晚有人在桥上差一点就掉下去了。也不知道有人拉住了那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门开了,总会有人进来。
该来的,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