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剑之奥义·心境
一、林道
马车碾过西郊林道,秋叶铺了一地。燕青策马走在车旁,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两侧密林。江无浪坐在车辕上,闭着眼,像在打盹。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剑柄上。
沈砚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有多久进城?”
“半个时辰。”燕青答。
沈砚之点头,正要放下帘子,江无浪忽然睁眼。
“停车。”
燕青一抬手,队伍停住。护卫们无声散开,呈防御阵型。江无浪跳下车辕,蹲下来,手指捻起地上一撮土。土里有细碎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毒。”江无浪说,“刚撒的。”
燕青脸色一变,手一挥,护卫们立刻取出湿布掩住口鼻。沈砚之坐在车里,没动。江无浪站起来,看着前方弯道处的密林,淡淡道:“出来吧,别藏了。”
林间沉默了三息。然后,六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为首的陈老七,干瘦老头,手里提着一把短刀。他身后跟着铁罗汉、花三娘、莫瞎子、柳随风、哑书生——六个人,六种兵器,六张死人脸。
陈老七嘿嘿一笑,声音像破锣:“江无浪,十年不见,耳朵还是这么灵。”
江无浪没理他。他在看更远的地方。密林深处,还有一道气息。那道气息没动,像一块石头,嵌在阴影里。江无浪知道那是谁。他没说。
陈老七一挥手,六人同时动了。铁罗汉正面冲阵,双锤砸向护卫;柳随风掠向马车左侧,轻功极快;花三娘右手一扬,一把毒针撒向车顶;莫瞎子蹲在地上,弹出几颗铁丸,落地炸开,烟雾弥漫;哑书生绕到后方,无声无息。
配合不差,但也不是多好。野队,各打各的。
江湖野勇,遇军纪之师,先天便输三分心气。
燕青拔刀迎上铁罗汉,护卫们结阵挡住柳随风和哑书生。江无浪没动。他站在原地,剑没出鞘,看着那些毒针、烟雾、铁丸从身边掠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罗汉双锤砸下来,燕青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在他手臂上。铁罗汉吃痛,退了两步。柳随风被三个护卫缠住,脱不开身。花三娘的毒针被盾牌挡住,莫瞎子的烟雾被风吹散。哑书生刚绕到车后,就被赵纲一拳轰退。
不过十几息,六人全被压住。
陈老七急了,喊道:“薛十三!你还不出手?!”
没人回应。密林深处,那道气息没动。
六人心里开始发慌。他们没想到护卫这么强,更没想到——江无浪在场压阵,自始至终没出手。只站在那,就把他们的气势压没了。
二、现身
全场忽然安静。杀气变了。
薛十三从密林阴影里走出来。灰衣,窄脸,眼睛像两口枯井。他手里没有剑,但谁都知道,他的剑在背上。他全程冷眼旁观,根本不屑帮那六个人。在他眼里,陈老七他们是杂鱼,不值一剑。
然后他看见了江无浪。薛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火。
十年。他找了这个人十年。陈老七喊他,他没理。任务是什么,他忘了。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和江无浪打。
“江无浪。”薛十三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
江无浪看着他,平静,安稳。
“我找了你十年。”薛十三说,“我已悟出第十三剑,今日用你试剑。给你三息,用你最好的状态,接受剑之奥义的见证。”
江无浪没拔剑,甚至没站直。他笑了一下,很淡。
“恭喜薛兄,武功大成。但今日今时,你的第十三剑也杀不了我。”
薛十三皱眉:“你消失了十年,就学会了这个?狂妄自负和吹牛?”
“你还是那么偏执。”江无浪说,“你所追求极致的剑道,虽然看似威力强大,但终究还是术。于剑之道,还差许多。”
“摇唇鼓舌。”薛十三拔剑,剑锋直指,“让你先出招。”
江无浪没动。他看着薛十三,忽然问了一句:“从第九剑败于你手后,十年间我们又战了三次,直至十二剑,你都没能杀我。为何?”
薛十三没答。
江无浪替他答了:“以前,能在你施展九剑之后还能活下来的,江湖上不出一掌之数。现在,能让你验证第十三剑的,只有我了。这是你我的宿命。”
薛十三沉默。
“从第十到十二剑,这三招,我败得很惨,也逃得坚决。”江无浪说,“那时我知道了,如果你的招式全展开,我可能逃的机会都没有。”
“哼,算你识相。”
“然后我用十年在想,为什么?是凭对剑意的领悟么?还是对招式的磨炼与纯熟不够?我走遍江南,又踏尽北地。始终不明白,如何突破那一线。那个境界就在眼前,却根本找不到突破的机缘。”
他看着薛十三:“你是不是这样?你的十三剑一定威力巨大,但催动它是不是极其艰难?从不似前九剑那样,信手拈来,得心应手?这也是你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吧?”
薛十三的脸色变了:“你……为何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你和我一样的。”江无浪说,“所以这世上只有我才懂你。你想以力破之,与天争道。然天地悠悠,人身沧海之一粟,强求天地之力,是水中取月。”
“你……胡说。我不许你胡说。”
“别急。”江无浪说,“我会将这十年的心得分享给你。你耐心一点,就算让你杀我,也不差这几息。或许我的话,能让你的十三剑有所变化也不一定。”
薛十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无浪继续道:“你我都知道,剑意是心意,是纯净,是心与意和。但心是乱的,想一心归剑,必克心魔。但越压制心魔,越是心乱。”
他顿了顿:“十年我想明白了。心之意是空,意之念是有。一个是舍,一个贪。心和意怎么会通?直到在北地遇到了白帅,又在近日接触了沈大人,吃了那个火锅。我忽然明白了,心意相通是什么——是希望,是家,是国,是天下生的希望。就像这绿色。”
他伸手,指向路边一丛野草。秋深了,草还绿着。
薛十三盯着那丛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全是屁话。动手吧,打赢了才有资格说话。”
三、论剑
江无浪拔剑。薛十三也拔剑。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剑气已经开始交锋。落叶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在空中碎裂。
薛十三第一剑出。风起。剑锋如狂风吹过,江无浪没退。剑至胸前,他只微微侧身。剑锋擦着衣襟过去,在衣服上留下一个洞。无伤。薛十三第二剑、第三剑……一直出到第九剑。江无浪的衣服上多了九个洞,但他只退了一步。
薛十三的眼睛红了。第十剑出,草木萎顿,星光暗淡。江无浪退了三尺,剑势转为守势。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第十一剑,林风呜咽。江无浪再退一步,守势更紧。胸口现一丝血痕。第十二剑,鬼影连连。江无浪的衣服破碎,他突然改守为攻,一剑突刺。
薛十三被迫收剑格挡。
江无浪看着他,说了一句:“十三,你慢了。是不是很不好受?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薛十三没答。他深吸一口气,剑锋上开始凝聚一种可怕的力量。天地变色,狂风大作,路边那丛野草被连根拔起。江无浪看着那丛草,眼神忽然变了。不是害怕,是——
他踏前一步,剑锋直指薛十三的剑心。两剑相交,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响,像琴弦崩断。薛十三的剑势瞬间溃散,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脸色惨白。
“不……不是这样的……”他盯着自己的剑,“这招力不是这么发的……不是……”
江无浪收剑。他身上有伤,但站得很稳。
“人之躯,怎么能承天地之力。”他说,“你跑偏了。你心境受损,剑意已破。走吧。”
薛十三跪在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收剑入鞘,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
“江无浪,你好……”
“三年之后,再来一次。”
他走了。消失在密林深处。
四、余波
陈老七等六人早就跑了。薛十三单挑江无浪的时候,他们就跑了。野队本来就没情义,大佬走了,不跑等死?
燕青捂着受伤的胳膊,看着薛十三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江无浪收剑,走回马车旁。沈砚之掀开车帘,看着他。
“赢了?”沈砚之问。
江无浪摇头:“没赢。也没输。”
沈砚之看着他衣服上的血痕和破洞:“值吗?”
江无浪想了想,看了一眼路边那丛野草。风停了,草又站了起来。绿着。
“值。”他说,“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沈砚之没再问。有些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对方明白。他放下车帘。
“走吧,进城。”
马车重新动起来。秋叶还在落。